深潭鳞鳄的尸体还在下沉。

    十五米长的躯体斜斜地飘着，离河床还有一段距离。

    黑涡水蟒已经扑到了。

    它看不懂自己手下的死法。

    那些凭空出现的伤口，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但它看得懂一件事。

    猎物刚刚出过手。

    出手之后，就是最虚弱的空档。

    这是每一个伏击者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水井粗的躯干拧成一道黑色弹簧，猛地弹出。

    维克多的瞳孔微微一缩。

    近到能看清蛇口里倒竖的獠牙，能看清獠牙根部还挂着的碎木。

    蛇口推开的水墙先一步压到脸上，又冷又硬，像一整面砸过来的石门。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背后青色风翼同时全力鼓动。

    两股力量叠在一起，把维克多的身体从死线上硬拽了出去。

    獠牙擦着风翼的边缘咬空。

    翼面上的风纹被撕掉了一小片，化作几缕青光散在水里。

    天马星象的方形星框，连着暗了两角。

    四角星光如今只剩最后一个亮点，孤零零地悬在维克多肩侧。

    维克多在二十几米外重新稳住身形。

    一击未中，黑涡水蟒没有恋战。

    它庞大的身躯一摆，径直向上游去。

    二十多米长的蛇躯向上一折，顺着水流快速游向更高处。

    转眼便盘进了维克多头顶上方的黑水里。

    那些黑蓝、墨绿与暗银混杂的鳞片边缘，一圈圈细小的旋涡纹路开始发亮。

    像无数枚藏在鳞片里的印记，同时睁开了眼睛。

    维克多立刻察觉到周围水流变了。

    原本混乱的沉船水域，被一股新的力量牵住。

    河床上的淤泥先是轻轻抖动。

    随后，一层层从地面被掀起。

    细小的泥粒打着旋离开河床，斜斜地向上飘。

    紧接着，周围的暗流全变了方向。

    四面八方的河水，全都朝着头顶那条黑影的方向缓缓拧动。

    一个以水蟒为轴心的巨大漩涡，正在千米深的黑水里成形。

    维克多的身体开始发飘。

    【熊魂·山岳根基】

    一面棕黄色的巨熊虚影在他的后背浮现，四爪沉沉踏定。

    他紧跟着心念一动，把猎装内层的风系元素全部撤下，换上了土属魔力。

    淡土色的光泽从领口一路铺到靴底。

    之前只有膝盖以下那一点小配重，现在整个人都成了压舱石。

    大地的力量顺着河床涌上来，缠住他的双腿，把他往下拽。

    漩涡的吸力从上面拉，山岳根基从下面拽。

    维克多被夹在中间。

    头顶的漩涡还在变大。

    旋臂一圈圈展开，把碎木、鱼尸和半艘沉船的残骸都卷了进去，在黑水里拧成一根倒悬的巨大水锥。

    吸力一寸寸加码。

    维克多的腰被压得慢慢弯了下去，靴底在淤泥里犁出两道浅沟。

    不远处，正跟鱼人群缠斗的泰罗斯也遭了殃。

    她一边翼面被涡流拽偏，庞大的身躯在水里打了个趔趄。

    腐鳃鱼人们立刻嗅到了机会，拖着骨叉成片地缠了上去。

    黑涡水蟒俯视着下方。

    猎物被钉在河床上，直不起腰，跑不了也躲不开。

    攒了快半场的杀局，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庞大的身躯松开盘桓，顺着漩涡的流向，沿着旋臂俯冲而下。

    速度比刚才更快。

    黑色蛇头在水里一点点放大。

    一百米。

    六十米。

    就在它冲入三十米范围的瞬间，维克多嘴角轻轻一翘。

    “烛光为界，时之轨，缓若流沙，十去其五。”

    水下本没有声音。

    可这段古老音节落下时，咒音却照旧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清清楚楚，不偏不倚。

    规则之力，从来不理会介质。

    精神海中，言灵祭坛正中央的岁月主烛轰然点燃。

    “嗡！”

    一道金色光圈以维克多为中心张开，穿透水流，穿透漩涡，也穿透了那条正在俯冲的黑影。

    光圈之内，一切都慢了一半。

    旋臂里翻卷的碎木，慢了。

    倒悬的水锥，拧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黑涡水蟒俯冲的身躯，像是一头扎进了浓稠的蜂蜜里，快意的杀势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画意·定海神针】

    维克多的身前，一根巨大的铁棍虚影缓缓浮现。

    金箍在两端泛着暗光，棍身笔直，从河床一路顶到漩涡下沿。

    它没有去挡水。

    水流依旧从棍身两侧穿过，漩涡的旋臂也照样转动。

    可“定“这个字，落在了维克多身上。

    那股拽着他向上的吸力，像是忽然找不到他这个人了。任凭漩涡怎么拧，他脚下这一小方天地，稳得像被钉进了河床深处。

    被压弯的腰，在金色光圈里一寸一寸重新挺直。

    维克多抬起头，左手将星百万高高举起。

    周身星光的位置再次变化。

    天马星框最后那点亮光温顺地退开，新的光点依次亮起，落在他的腰带周围。

    三颗，连成一线，亮得像三枚钉进黑水里的银钉。

    【星象·猎户】

    像一条挂在猎人腰间的星带。

    维克多右手搭弦，将星百万拉至满月。

    三支元素箭矢在弦上依次凝成。

    第一箭离弦。

    腰带上的第一颗星光，应声熄灭。

    这一箭慢得离谱。

    慢得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在水里晃晃悠悠地向前漂。

    第二箭紧跟着离弦，腰带上的第二颗星光也随之熄灭。

    第三箭出弦，最后一颗星辰也暗了下去。

    三支箭首尾相连，在水中连成了一根细长的绞绳。

    每熄一颗星，这根绳上便多拧进一股劲。

    黑涡水蟒被慢放的竖瞳里，倒映着这根缓缓漂来的“绳子“。

    如果它还能思考，大概会觉得可笑。

    这么慢的箭，能打中谁？

    可维克多要的，就是慢。

    慢，才有时间吃力。

    箭链擦过漩涡最外围的旋臂时，变化开始了。

    旋臂里的水劲，被箭链一丝丝地吸了进去。

    箭身粗了一分。

    速度便快一分。

    箭链顺着漩涡的旋向盘旋前进，每绕一寸，便把那一寸里蓄着的涡流力量整口吞下。

    一个雪球，在水里越滚越大。

    滚过半程，箭链已变成一条自己会收线的水中长龙。

    龙身由整个漩涡的力量拧成，转速快得把周围的黑水都拉出了螺旋状的白痕。

    水蟒攒了半场的杀局，正被人一寸一寸地拆下来，原封不动地缠回它自己身上。

    临到那颗庞大的头颅前时，三支箭矢的本体早已看不见了。

    只剩一个巨大的水龙卷。

    “轰嗡！”

    千米深的黑水里，闷响炸开。

    水龙卷正面吞下黑涡水蟒的头颅，顺着它二十多米长的躯干一路绞了下去。

    鳞片被成片撕下，在乱流里打着旋。

    那堵盘在河底的黑色城墙，从头到尾，被碾成了一段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