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压下来的时候，外围的猎魔人小队已经收紧了队形。

    “左侧林地！”

    “箭从坡后过来了！”

    提醒声接连响起。

    猎魔人小队没有停在原地硬扛。

    靠近灌木的人顺势伏低身体，借枝叶盖住身形。

    道路另一边的猎魔人滑下半截土坡，只把眼睛和手弩露在外面。

    最前方两人举起小圆盾，后面三人贴近几步。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落单。

    第一轮箭矢大多落在了道路两侧。

    有几根钉在圆盾上，箭尾震个不停。还有几根擦过猎魔人的皮甲，留下一道不深的划痕。

    真正压向车队的，是紧随其后的第二轮箭雨。

    此时，最外一圈车厢还没有完全合拢。

    左翼最后两辆车正在调转方向，负责封住缺口的圣骑士也只来得及架起一半盾墙。

    “举盾！”

    加雷斯的声音穿过车队。

    一面面盾牌同时抬起。

    箭头撞在金属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少数箭矢越过盾墙，落进阵型外围。

    几匹拉车马被声音惊到，猛地扬起前蹄。

    车轮在泥地里重重一顿，拴在车架上的铜铃跟着乱响。

    车夫死死扯住缰绳。

    旁边的圣骑士立刻靠上去，用肩膀顶住车厢。

    两名圣光牧师抬起法杖，柔和的光辉落在马匹头顶。

    受惊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刨了几下泥地，慢慢安静下来。

    箭雨来得急，却没能撕开车队的阵型。

    外围的几辆车厢上留下了一排深浅不一的箭痕。

    一名猎魔人的肩甲被箭头擦开，另一名光明游侠的小腿让碎木划出了一道血口。

    除此之外，再无伤亡。

    第二轮箭雨落尽。

    加雷斯已经举起手，准备迎接第三轮袭击。

    可是林地里没有再传出弓弦震动的声音。

    也没有人冲出来。

    风从道路上吹过，拨动了树叶。

    几根钉在车板上的箭还在轻轻摇晃。

    除此之外，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

    一名年轻的光明游侠半蹲在车顶，箭矢已经搭上弓弦。

    他盯着左侧林地看了半天，却没找到任何可以放箭的目标。

    “别动。”

    加雷斯没有下令反击。

    他骑着马停在左翼缺口前，盾牌依旧举在身侧。

    “保持阵型。”

    阿斯摩蒂尔斯教团并不是来和车队拼命的。

    相比于车队护送的这些世俗物资，这个邪恶教团真正看重和渴望的宝贝，其实是鲜活的“灵魂”。

    在地狱位面里，灵魂是唯一的硬通货。

    无论多么低劣的灵魂，送进地狱之后，至少也能压制成一枚“灵魂钱币”。

    可以用来交易，也可以献给上位魔鬼，换取力量、寿命和地位。

    更别提眼前这支由晨曦教会精心培养出来的年轻血液了。

    普通平民的灵魂已经有价值。

    来自晨曦教会的年轻职业者，就更不用说了。

    这群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职业者们，正处于人生中信仰最浓烈、灵魂最纯净的巅峰时期。

    那份未经动摇过的信仰。

    在阿斯摩蒂尔斯教团的眼里，这百号年轻人，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完美“高净值”货源。

    要是能活捉几人，慢慢磨掉他们的意志，再让他们在绝望中背弃信仰，价值还会变得更高。

    只可惜，他们精心准备的这场伏击，第一时间就被车队的年轻指挥官提前洞察了。

    两轮攻击下来，不仅没有人落单，车队的阵型也已彻底合拢。

    那些教团的指挥官不是没脑子的疯子，他们是极其讲究效率和秩序的地狱信徒。

    圣焰迁徙季才刚刚开始。

    这片区域未来还有很多支队伍会经过。

    没必要就和一块难啃的骨头死磕。

    维克多骑在奔雷风驹上，眼中有淡淡的光芒流转。

    在【瞳术·先见之明】的视界里，林间的人影正一点点向后移动。

    袭击者人数差不多是车队护卫数量的两倍。

    但是从个体的战斗质量上来看，确实能用良莠不齐这四个字来形容。

    对方真正达到黄金位阶的也就只有那么可怜的四五个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袭击者，全都是一些只有黑铁和青铜一级水准的低阶信徒。

    甚至在队伍的最后方，维克多还能清晰地看到几个骨瘦如柴、手里只拿着生锈铁片或者削尖木棍，可以称得上完全没有半点战斗力的平民信徒混在里面。

    反观加雷斯率领的战团，全员都是白银位阶打底。

    小队长基本都到达了黄金位阶。

    真要正面打起来，教团的人数虽然更多，胜负却不难判断。

    可让维克多在意的，并不是他们的实力。

    是他们撤退的方式。

    林地深处，一名始终没有露面的教团成员抬起手，接连做出几个无声的手势。

    最靠近道路的弓手没有立刻转身。

    他们依旧藏在树后，箭矢搭在弦上，盯着车队的方向。

    后方的低阶成员先动。

    十几人一组，沿着提前选好的路线向林地深处撤离。

    等他们拉开距离，第二批人才开始移动。

    原本断后的队伍退到下一处位置，又重新举弓警戒。

    一层接着一层。

    不同区域的人马交替掩护，撤退时没有出现任何拥挤。

    那几名黄金位阶的教团成员留在最后。

    其中一人还故意踩断了几根树枝，制造出正在向右侧转移的动静，真正的主力却在朝着另一处山坡撤退。

    “这战术素养……”

    维克多看了几眼。

    河谷行省那些小城的城防军，都不一定能撤得这么漂亮。

    阿斯摩蒂尔斯教团内部的规矩森严。

    每个人都只是地狱秩序中的一个齿轮。

    齿轮不需要明白整台机器在做什么。

    只要在该转动的时候转动，在该被舍弃的时候被舍弃。

    哪怕队伍里混着不少普通人，一道命令传下来，他们依旧可以按照固定的顺序行动。

    车队里，有人也看出了敌人正在后撤。

    一名年轻圣骑士从盾墙后探出半步，视线追着林地里晃动的枝叶。

    他的长剑已经拔了出来。

    剑刃上覆盖着一层浅金色圣光。

    旁边的几名光明游侠也有些跃跃欲试。

    敌人虽然数量多，平均实力却远低于他们。

    这时候追上去，肯定可以扩大战果。

    击杀和俘获邪教徒的数量，也是最终评级的一部分。

    只要多拿下几人，他们这支战团的分数就会更加好看。

    “所有人留在原位！继续警戒！”

    加雷斯的命令很快压了下来。

    刚刚踏出盾墙的年轻圣骑士身体一僵，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加雷斯看向从外围撤回来的猎魔人。

    “第一、第三小队，跟上去。”

    “保持安全距离。”

    “记录他们的撤退方向和人数变化。确认没有迂回，也没有人留下监视车队。”

    “明白！”

    两支猎魔人小队迅速分散开来。

    他们没有沿着教团撤离的路线直追，而是从道路两侧绕入灌木，隔着很远缀在后面。

    车队的主力一人未动。

    加雷斯没有因为敌人退走，就马上解除防守阵型。

    一刻钟过去。

    林地里没有动静。

    又过了片刻，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

    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过了一会儿，第一小队派回来的成员从土坡后现身。

    “敌人正在向西北方向撤离。”

    “人数一百八十上下，没有发现分兵迂回。”

    “最后一批人已经离开两里。”

    加雷斯这才把盾牌放低。

    “保持警戒，切换行进阵型。”

    “清点人员和物资。”

    “牧师先处理伤员，其他人员检查清点物资。”

    命令一条条落下。

    原本挤在一起的马车缓慢分开。

    车夫牵着受惊的拉车马来回走动。

    圣骑士拔掉车板上的箭，逐辆检查轮轴和缰绳。

    牧师蹲在路边，替轻伤员清洗伤口。

    几名小队长汇报过人数和物资情况后，刚准备各自散开，加雷斯却抬手把他们留了下来。

    当场进行了一个简短却极其高效的小型战术复盘。

    维克多在不远处，懒洋洋地靠着鞍桥，有些好奇地支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学生会主席会借着这个机会，发表一通长篇大论的训话来教训下属，或者像修道院里的老古董导师那样吐出一大堆没用的宗教教条。

    但加雷斯接下来的表现，却让维克多有些惊讶。

    这个年轻的圣骑士表现得异常务实，而且节奏感极强。

    他根本没有浪费半句废话，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指责都没有，只是用极其平静却尖锐的语气指出了几个具体问题，直接让每名负责防线的小队长自己把刚才的失误给说出来。

    加雷斯把目光投向负责左翼防御的游侠队长，开门见山地问道：“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对方射出第一轮箭雨时，你们占据的车顶火力点还没有完成最基础的抛物线锁定？”

    年轻的游侠队长脸色一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开始低声解释当时的原因。

    紧接着，加雷斯又转过头，看向负责外围盾墙的圣骑士小队长。

    “第二个问题。在我下达变换防守阵型的命令后，左翼最外侧的那个盾墙缺口，为什么比右翼足足慢了两息的时间才完全合拢？”

    “是哪一辆马车的车轮卡住了，还是你们在调整方形铁盾时没有交错站位？”

    被问到的圣骑士队长额头上冒出了汗水，赶忙挺直腰杆，开始详细汇报当时拉车驮马受惊导致路线重叠的具体细节。

    “很好。找出问题就行，我不需要借口。”加雷斯伸手在车厢的木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沉稳。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大家都看清了刚才的漏洞，那么在接下来的路程里，如果我们在下一个偏僻的山谷里再次遭遇同等规格的伏击。”

    “我们应该如何避免同类问题的再次发生？”

    大家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在短短几分钟的功夫里，就拿出了好几种方案。

    整个复盘过程进行得有条不紊，极具效率，且完全直击要害。

    维克多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由衷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

    “当真有大将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