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看着以撒脸上笃定而平静的神情，心中终于有了找到方向的踏实感。

    她轻轻地点了几下头，然后转身离开教堂。

    次日清晨，教堂的弥撒活动照常举行。

    附近不少虔诚的天主信徒纷纷来到以撒所在的教堂参加活动，这已经是他们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周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早起一个小时，等参加完弥撒再去上班或做自己的私事。

    信徒们陆续走进教堂，在长椅上坐定，双手交握，微微低头，等待着神父的到来。

    以撒从侧门走上祭坛，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神父服，没有人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有足够细心的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已经不见，袖口上象征着天主教圣职的纹饰也已经被摘去。

    以撒站定在祭坛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虔诚或期待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今日我们不讲《圣经》，亦不进行圣祭礼仪，我们互相分享主于我们身边显圣的经历。有没有哪位愿意先讲一讲？”

    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妇女立刻举起了手：“我昨天白天想要买一件白裙子，结果当天晚上用手机淘客刷视频时，就刷到了各种裙子的链接推送。这一定是主听到了我的需求，给我的指引！”

    以撒笑了笑，随后语气温和地回应：“看来是你的淘客软件打开了录音功能，主可不会去管这些小事，其他人还有吗？”

    后排一名中年男子举手道：“我去年开车来弥撒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撞到，其中一根钢管差点就扎到我的额头。这一定是主看到了并保佑了我，让我幸免于难。”

    以撒却是微微摇头：“或许那天早上，你不提前出门更合适。”

    随后又有几人陆续开口，讲述自己蒙受上帝庇佑的经历。

    有人说自己面试时紧张得说不出话，结果回去做完祷告不久，竞争对手就放弃面试，公司转而录取了他；有人说自己丢了重要物品，在祷告后的第三天失而复得。

    那些信徒们试图用“神迹”来解释自己的幸运，但以撒一一用概率规律、心理暗示、日常逻辑等角度，进行了委婉的解释。

    “主当然是无所不能的。”以撒总结道，“但依我看，大家似乎产生了一些美好的误会，从而将自己的经历强加在主身上，这实际上也是对主的大不敬。”

    听到权威的以撒神父这么说，那些本来兴致勃勃分享经历的信徒们连忙惶恐地比划起十字架，嘴里嘟囔着“求主宽恕”。

    以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变化，换了一个话题：“大家有过什么至今难以释怀的绝望经历，亦或是难以解决的困境吗？我相信在教堂里说出口，主会更容易看到你们的需求。”

    这下子，说话的人就更多了。

    有人说自己经历破产后每天都在祷告，可主却没有让他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有人说自己的父亲患了癌症，去世的前一晚还在向主祈求帮助，结果最后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还有人说自己当年在十字架前做出了一个选择，结果那个选择令他后悔半生，至今想起来都夜不能寐。

    以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直到所有人的倾诉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看来大家都迫切需要主的帮助，今天大家在教堂里当众说出来，我相信主一定能解决大家的困难。”

    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红着眼，急切地追问：“神父，主真的看到我了吗？我已经……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认为会的。”以撒平静地点头，“主是仁慈的，或许几天内你的困境就会有转机。”

    之后的几天，以撒一直在耐心地引导和鼓励信徒们将自己对主的种种期盼和诉求反复说出来。

    渐渐的，众人在以撒的暗示下逐渐产生“主会在近期回应我”的心理预期。

    那些信徒们回去之后，等待的时间越长，内心就越急躁。

    很多人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十字架前祷告，先前那名中年男子甚至几天都守在教堂外不愿离开。

    他们不断告诉自己：主是仁慈的，主一定会帮助我。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没有奇迹，没有转机，主亦没有任何回应。

    虔诚的信徒们，内心满含着的期待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焦虑，又从焦虑转化为失望，最后从失望慢慢沉淀为一种说不清的困惑和不满。

    当以撒察觉到前来做弥撒和礼拜的信徒们彼此的交谈越来越少时，他意识到时机来了。

    在一个礼拜天的早晨。

    教堂里的气氛比一个月前沉闷了许多。

    长椅上坐满了人，但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等待着以撒开口。

    看着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孔，以撒微笑着开口：“看来今日大家心中都揣着事，我能感受到你们心底的不宁。”

    台下沉默了几息，然后，一名年轻信徒壮着胆子问出了所有人想问却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神父，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祈求主的帮助，他却没有任何回应？我们……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没等以撒说话，一位仍然心怀一丝希望的女信徒替他解释道：“一定是因为主太忙了！

    “他要照顾全世界的孩子，所以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等他将视线转向我们这里，只需简单一挥手，所有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以撒看着她，笑问道：“主难道不是全知全能的吗？”

    那女信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眼神从坚定变成动摇，又从动摇变成茫然。

    她为自己编织的谎言，被她最敬重的神父亲口拆穿了。

    以撒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后排那位次次都来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察觉到以撒的注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尊敬的神父啊，请您告诉我，之后我要怎么做？我已经……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以撒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走到祭坛旁的桌边，伸手将覆盖在其上的金丝白布撤下。

    众人这才发现，原先的祭桌早已被撤换，白布之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与桌面齐高的典籍。

    以撒拿起一本，将其举到胸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有时候，与其枯等光芒照临，不如主动去寻世间真道。”

    “或许大家读完这本书，便能找到心中所求的答案。”

    见台下信徒们开始有序地领取书籍，回到台下后各自低头静静翻阅，且全程没有半分过激举动后。

    以撒知道，他成功了。

    让素无信仰的寻常人接受真仙典籍，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挑战性。

    他要做的，是从旧神的掌心，生生夺走那些最虔诚狂热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