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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陈岩石家里,陈岩石坐在那把扶手已被磨得油亮的旧藤椅上面,来回扭动着身体。对王馥真和陈海的话语充耳不闻,无视他身边坐着的小皮球。手边放着一本纸皮卷了边张泛黄封的训练手册,边角起了毛,这是他给大风厂那些人准备的。对于他们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来说,让他们挖壕沟,建造掩体,有点强人所难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个黑色的老年机,响了两声,第三声还没落下,他已抄起手机。郑西坡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声音里带着激动和急切。
“陈老,我们这边按照您的要求把人拉起来了。从改制以来的股东还有家属都来了,我又动员了一些以前厂里的老职工,零零总总算下来一千多号人。市里在大门上贴了封条,我们走的后门进来的,汽油也拉过来了,现在大伙都聚在厂里,您说得那些,大伙都不会啊,谁心里都没底,就等您老过来主持大局。您看……”
陈岩石拿起手边的训练手册,手指划过已经泛黄的封皮。“你们不要急,先把人都安顿好,不要散,不要乱,就在厂房前面那片空地集合。我现在出门,一会就到。”
“明白明白,放心吧陈老,我们不乱,等你过来来。”电话那头的郑西坡连声应着。
陈岩石又补了一句:“另外你让王文革带几个人去多准备点工具,我到了之后要用。”电话挂断,他把训练手册往腋下一夹,站起身便往外走。
正在里屋换睡衣的王馥真听到动静,肩上搭了件薄外套,走了出来问他:“老陈,这么晚了,你拿着东西要去哪儿?这么大的年纪,有什么事,你让海子去不行吗?”
陈岩石将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不耐烦的说:“大风厂那边老郑和王文革他们拉了一千多人,想要保住厂子,他们都是工人阶级,我不能放弃他们,我得过去看看,要不放不下心来啊。”
王馥真一把拦住了他,“我就不明白了,这大风厂就这么让你着迷?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就心不在焉的,孙子站你身边你就当没看见。大风厂的事情不都解决了吗?现在郑西坡他们还要闹?你那么大岁数了,还要跟着凑热闹,万一出事,你让这个家怎么办?你就不能为家里人想想?”
陈岩石脚步不停,就要往外走。“现在的京州的干部,都和丁平那个腐败分子蛇鼠一窝,毫不考虑工人的利益。我去大风厂是为了给他们主持公道。
我陈岩石好歹也是正厅级退休的老干部,老革命,我和工人阶级站一起能出什么事,谁敢把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陈海也走到门边,语气带着恳切,没有让步的意思,“爸,京州市委的丁书记定的安置方案我看了,挺好的。我也找京州这边的朋友问过了,大风厂职工的安置方案已经落实了,安置工作在有序推进。郑西坡他们是股东,应该是自负盈亏的,哪有光想着赚钱,不想亏钱的道理?”
陈岩石瞪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个屁,京州市市委那是什么方案?股东就不是工人了?他们的权益谁来保障?大风厂是你老子我负责改制的,我不为他们做主,谁来帮着他们?靠那些腐败分子?你给我起开。”一把推开陈海,推开门出去了。
他走到车棚,跨上那辆小电驴,戴上头盔,训练手册放进车筐里,保温杯挂到车把上。发动之后顺着巷子口拐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将他露在头盔外的头发吹得尽数向后倒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把路面上细碎的砂砾照得像撒了一层盐。电瓶车的车身在一处坑洼地段颠了一下,他攥紧车把稳住方向,眨眼便拐过了下一个路口。
王馥真走到门口,望着那道尾灯越来越远,转身对陈海说:“海子,你跟着你爸去看看,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我这心里堵得慌。”
陈海却没有动,伸手把小皮球拽到自己身边,对着王馥真说:“妈,我爸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去了也劝不住他,大风厂的职工都安置好了,现在的大风厂就是一个空厂子,连个人都没有,能有什么事。”
他弯腰将小皮球抱起来,朝王馥真摆了摆手,说:“小皮球明天还得上课呢,我先带他回去了。”便抱着孩子朝院子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陈岩石到大风厂门口时,厂区里的灯已亮了大半。厂房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堆,有人抽着烟小声交谈,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机照着翻找什么,有人靠在墙边闭眼歇着。
郑西坡从人群里迎出来,扶住小电驴说:“陈老,您终于来了,人都到齐了,大家就等着您来给个方向。”陈岩石从车筐里取出那本训练手册,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站到人群前面。
“老郑,把车停那就行,我给你们安排一下。”郑西坡到他跟前之后,陈岩石开始安排起来:先让郑西坡带人挖壕沟,开口朝向大门方向,宽三米,深一米半,沟底垫碎石防渗水,倒上点汽油,沟沿的土拍实了堆成矮墙。
又让王文革带几个人去把买回来的装成桶汽油,取出一小部分放到掩体后面备用,其余的先存进仓库。他对着王文革说道:“汽油是危险品,不要往壕沟里倒太多,有人强拆再倒,掩体后的和仓库里的一定要当心,不要出危险。”
夜里的风不大,施工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还是传得很远。铁锹铲土的闷响,碎石滚落的脆响,钢管撞击的叮当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陈岩石没有站在旁边干看,他走到壕沟边缘蹲下身,用手按了按沟沿的土,让挖沟的人把坡度放缓些,说太陡了容易塌。壕沟沿大门两侧延伸出去,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将厂区入口牢牢卡住。
拒马是用拆下来的旧钢管焊的,横七竖八地拦在沟后。掩体用厂房里清出来的废料垒成,面朝大门的方向挖了观察口,侧后方留了进出通道。
陈岩石在掩体之间走了一圈,弯腰查看几处接缝的搭接方式,吩咐郑西坡让人把松动的地方重新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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