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盯着掌中那卷细小的鸽信，眉间锁出一道浅痕，半晌不曾松开。

    十三翼之战后，草原像是被一场狂风横扫过，骤然安静下来。柯镇恶拿定主意，趁此间隙率众南下，先去与苏静水汇合，替朱聪完一年之约，替朱聪提亲——也是借此脱身，不叫自家这一行人与铁木真搅得太深，免得日后抽身不得。

    韩小莹本是打定主意要随行的。一路往南，可去会欧阳克，可见久别的师父，再说她亲口让铁掌帮封山三年，总该当面给人一个交代。可拖雷受了内伤，须以菩提心法滋养半年，七怪之中唯独她精擅此功，旁人都替不得。一面是牵绊，一面是悬心，她正暗自发愁如何两全，欧阳克的信却到了。

    信写得很短，说他有要事缠身，今岁不得南下相见，请她千万莫要赶路。

    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封寻常的推托之信，可韩小莹攥着那薄薄一页纸，心头却像被什么攥住了。欧阳克待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样一个人，能亲手写下“不要来”三个字，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出口。这信不但没能安她的心，反倒将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朱聪觑着她的神色，沉默片刻，沉沉开口：“七妹，你既然放心不下，不如便南下走一遭罢。”

    韩小莹咬着下唇，半晌轻声问：“那拖雷呢？”

    朱聪从怀里摸出一物，小儿拳头大小，赤红如凝固的血脂，隐隐透出润泽的光——正是他从完颜庆忌手中盗出的那块太岁。赤太岁乃疗伤第一圣药，他截下此物，本是为留作后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托在掌心。

    “我截下这小小一块，足够拖雷用了。”朱聪缓缓道，“另外，我还有一事想与你们商量。三弟、四弟、五弟、六弟修习普渡禅功，都已到了瓶颈。三弟与五弟底子如此，慢慢磨着便是，可四弟与六弟根基未死，我意让他们改修菩提心法，以内功辅佐，或能冲过关隘。四弟去年便已碰过菩提心法，接起来不难，由他来教导初学的拖雷，正是合适——不如，将拖雷改拜在四弟门下罢。”

    韩小莹瞬时明白了朱聪未尽之言。

    韩宝驹天生体魄受限，若无天大的奇遇，内功再如何修习，也不会再有进境。张阿生武道已断，前路封死，再无寸进之机。唯独南希仁肯下苦功，全金发心思活络，二人尚有一线可能破开瓶颈。让南希仁接拖雷，既救了拖雷的伤，也逼南希仁自己精进菩提心法，一举两得。

    她垂眼看向朱聪掌中那块太岁，低声道：“二哥，那是你的聘礼啊。”

    朱聪浑不在意地一笑：“这东西自己能长，割几刀算什么。这么大的块头，少一星半点也不妨事。”

    柯镇恶亦在旁点头：“你二哥还割了一点给你三哥，留着应急。再留一点，也没什么。”

    几人议定，便带着拖雷去见铁木真，将前后因由说清。铁木真于内功一窍不通，只要有人肯教儿子、能治儿子，便无有不允。何况南希仁那日一拳击飞刺客，在乞颜部早已声名鹊起，成了年轻一辈争相效仿的豪杰。拖雷原本还惦记着拜个女师父多少有些别扭，如今换成南希仁，正中下怀，满口答应。换师之事，顺顺当当便成了。

    自此，七怪门下已有七个孩子，各有所承。

    郭侃是柯镇恶嫡传弟子，名正言顺的掌门大弟子，因此对七怪其余人一律唤作师叔。吴朔、韩无垢并非七怪直传，却与韩小莹渊源极深，与日后入门的毕云烟、华筝一样，向上尊称七怪为师伯。拖雷定在南希仁名下，上有三位师伯，下有三位师叔——南希仁特特吩咐他，仍管韩小莹叫一声“七师父”，一来记着旧日师徒情分，二来也有私心，盼着韩小莹念着这声师父，日后多指点拖雷几招好功夫。七个孩子里，唯独郭靖拜满了七怪，从大师父到七师父，挨个儿叫得板板正正。

    朱聪又取了拇指大的一小块太岁交与铁木真，叮嘱他隔十日取一点磨粉给拖雷服下，余者珍藏，以备他日急用。铁木真双手接过，知道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异宝，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安顿妥家中诸事，韩小莹带毕云烟、吴朔骑骆驼沿长城西行，出西夏国境，先往锦王府打探消息——若欧阳克安然无恙，再折路去湘西。韩无垢倒是干脆，明言哪也不去，巴不得韩小莹走了没人管她，乐得自在。

    柯镇恶、朱聪、全金发则从大同南下出长城，先往太行，冲霄洞中还存着谭公谭婆几件遗物，朱聪要一并带上南去。柯镇恶本有意带郭侃同行，朱聪却瞧出郭侃一心要在铁木真面前建功立业，便劝住了大哥。

    至于郭芸娘，五月末诊出身孕，已两个月了。头几个月安安静静，吃什么都不吐，李萍还笑着夸这孩子省心。谁知一进七月，忽然发作起来，一口荤腥都沾不得，成日里只念叨着要吃一口脆生生的野菜。韩宝驹没法，只得每日骑着黄骠马，跑出不知多远去寻鲜菜。他不在时，便托李萍过去照看——论辈分李萍是弟妹，可论稳重知事，她倒更像个大姐。

    这日李萍过去照看郭芸娘，张阿生给韩无垢、拖雷、郭靖布置完功课，也被人叫走了。山中无老虎，韩无垢登时撒了欢，扯着拖雷和郭靖玩耍，哪还肯老老实实练功。

    郭靖却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闷闷不乐。

    韩无垢正玩得起劲，被他这副丧气相扰了兴致，恼道：“郭靖，你小子想什么呢？”

    郭靖看她一眼，不肯开口。拖雷凑过来帮腔：“你怕五师叔回来骂咱们？不可能，师姐一哭，大师伯都不敢吱声。”

    韩无垢踢了拖雷一脚，转手去抓郭靖两只耳朵，左右晃着：“你说不说？说不说！”

    郭靖被她扯得没法，憋了半天，才闷声道：“我在想……我娘什么时候能给爹爹生一个孩子啊。”

    韩无垢撇了撇嘴，嗤笑道：“你傻啊，五师伯有了孩子就不喜欢你了。”

    郭靖腾地站起，脸涨得通红，胸膛一起一伏，气得呼呼直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胡说八道！”

    韩无垢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胆子大了，敢跟师姐这么说话！”

    拖雷在旁唯恐天下不乱，叫道：“小师姐，你再欺负郭靖，我就告诉三师哥去！”

    三师哥郭侃封了千夫长，如今随军行事，不住在这里了，但师门之中他辈分最高、留守最大，平日管着三个小的，都是他说了算。

    拖雷吓完韩无垢，又转头，一脸八卦地凑近郭靖：“你真不担心？有了新小孩，五师叔慢待你怎么办？草原上这种事可不少。”

    郭靖摇头，闷声道：“我娘说了，爹是好人，不该没有后人。”

    拖雷眼珠一转：“那你可以让五师叔再娶个小啊。”

    “滚蛋！”韩无垢一脚踹开出馊主意的拖雷，转身一把搂住郭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狡黠的劲儿，“你听师姐的，师姐帮你想办法。”

    拖雷赶紧也凑了过来，三个小脑袋挤在一处，在夏日草原的微风里，嘀嘀咕咕，声音轻得像草丛里的虫鸣，被风一卷，便散进了暖融融的阳光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