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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灵均却轻轻摇头。“教化府立在建木之上,正是为了让城中学子尽可能靠近主公。若将建木远置荒原,虽有广阔土地,人与主公的距离也会随之拉远。”
“何况花城政令、人口、工坊与军营皆在城内。”婉儿目光落在舆图中央,“建木之大,足以承接所有,再考虑到要要成为花城将来的教化中枢的话,确实,最好仍在主城。”
可主城……
众人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街巷与建筑,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花城已经没有地方了。
百万新民迁入后,内外两城几乎每一处能够利用的土地,都建起了民居、商铺、工坊和安置区。
就连原本宽阔的道路两旁,也栽上了一排排通灵小建木。
屈灵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绕了一圈,问题还是回到了原处。”
他这几日踏遍内外城,始终找不到一片足以建设教化府的土地。
如今教化府有了能够承载它的神木,神木本身却仍然需要一处落脚之地。
“谁说没有地方?”
周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周云抬手,在花城舆图最中央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城主府。
“这里就很合适。”
“城主府?”
雷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舆图。
花城人口暴增以后,城内能够称得上空旷的地方寥寥无几。
可城主府周围,却始终保留着一圈颇为宽阔的空地。
没有人下令禁止百姓靠近。
只是花城百姓敬重周云。
修建房屋时,他们会自觉避开城主府;栽种通灵小建木、搭建树屋和商棚时,也没有人愿意侵占主公门前的道路。
久而久之,这里反倒成了花城中心唯一一片没有被彻底填满的区域。
铁山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用手掌比量了一下城主府,又将四周几片空地圈出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够。”
“若古籍里的记载只有一两成是真的,建木成熟后的树干也大得惊人。城主府四周的空地加起来虽然可观,中间却被整座府邸隔开,彼此连不成一片。”
铁山抬起头,语气十分笃定。
“以现在的格局,种不下。”
周云笑了。
“那就把城主府推了。”
“……”
铁山还保持着俯身看图的姿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雷烈眨了眨眼睛,王富贵也张大了嘴巴。
“把城主府推平,四周的空地自然就连起来了。”周云用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将原本被府邸隔开的几块区域连在一起,“这里用作建木最初的生长之地,应该足够。”
铁山盯着周云画出的范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下去。
“最初……对,最初确实够了。”
建木再高再粗,如今也只是一枚种子。
它需要破土,需要抽芽,需要一寸寸长出树干与枝叶。
周云继续道:“等它长出第一批能够承重的枝干,便将周围的建筑逐步迁到树上。它往上长一层,地面便腾出一层。它的树干和根系继续扩张,四周的民居、工坊和公署也随之向上迁。”
“如此一来,地面与树上便能轮转起来!”铁山重重拍了一下舆图,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压住的兴奋,
“不用现在就给一株成熟建木腾出全部地方,只需先留出它最初扎根的核心区域。后续每建成一层,便迁走一批建筑,地面自然会越来越宽!”
王富贵也迅速算过味来。
“树上多一片地方,地面就少一片拥挤。原本需要大规模拆迁安置的难题,也能分成几年、十几年慢慢做!”
婉儿盯着舆图看了许久,轻轻点头。
“人口、工坊和公署可以分批迁移,不会同时压垮花城的粮路、运输和安置体系。此法可行。”
屈灵均望着被周云重新圈出的那片区域,眼中的愁色终于散去。
“妙。”
“建木以城主府为根,教化府随枝而起。花城今日的政令中枢,也会成为未来的文明中枢。”
“好!”雷烈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兴奋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周云指尖下的城主府,终于意识到“把城主府推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等等……”
雷烈猛地抬头。
“不行!”
王富贵几乎与他同时开口:“绝对不行!”
两人的反应让铁山和屈灵均都愣了一下。
“主公,这可是城主府!”雷烈急得向前迈了一大步,“城主府是您的府邸,也是花城百姓心里最要紧的地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是为了修一座教化府,种一棵树,先把主公的家给拆了,成什么样子?”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花城连主公的居所都保不住!”
王富贵连连点头,把算盘往案上一放:
“雷府主这次说得在理。您要是缺地,先拆通商府!做买卖看的是人、货和账册,换个院子一样做。哪怕临时把摊子摆到街上,也好过动城主府啊!”
“通商府是花城的钱袋子,哪能说拆就拆?”雷烈立刻反驳,“要拆就拆镇军府!军中议事搬去校场,将士们本来就住营房,空出府邸不耽误练兵!”
“你镇军府离这里远着呢,拆了也接不上这片地!”
“那就多拆几条路!”
眼看两人竟真争论起该拆哪一座府,朱葛缓缓摇头,轻轻咳了一声。
羽扇落下,压住了雷烈越来越高的声音。
“二位且慢。”
他看向周云,神情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主公舍一己之府,以成花城百年之基,臣等感佩无地。然城主府既为主公燕居之所,亦系万民之望。主公领花城至于今日,百姓望此府门,便知城有所主,民有所依。”
“今若为城事而夷主公之居,使主公无所安处,臣等何以见花城父老?”
朱葛拱手,微微低头。
“恐府墙今日方倒,明日万民之唾,便足以没臣等矣。伏惟主公三思。”
屈灵均也收敛了喜色。
“主公,军师所言不无道理。”
“花城百姓敬爱主公,才会主动在府外留下这片空地。城主府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过一座普通宅院。贸然拆除,百姓难免惶恐。此事……确实应当慎之又慎。”
婉儿一直没有加入争论。
直到此刻,她才抬起眼睛。
“主公,政务府紧邻内城,周围还有几座用于存放旧档的偏院。”她轻声道,“若将政务府与那些偏院一同拆除,虽比这里窄一些,也可以再想办法向外腾地。”
“政务府可以搬入安民城。花城近期的政务,我每日往返处理,不会耽搁。”
雷烈立即接道:“镇军府也能搬!”
“通商府更没问题!”王富贵生怕慢了一步,“账册和人带走就行,屋子真没那么要紧!”
铁山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张舆图上,显然也开始寻找天工府周围能够利用的土地。
周云看着他们,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雷烈护的是他的体面,朱葛和屈灵均忧的是民心,婉儿想到的则是如何让政务府接下这份代价。
没有一个人在计较自己的府邸。
但是……
周云抬起手。
议事厅里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花城能走到今日,我确实做过一些事。”
周云看向长案两侧的众人,声音温和而平静。
“可婉儿守住了百万新民的户籍和安置,雷烈、朱葛带兵守住了城墙,铁老修路、建城、通水,王富贵把花城的商路一条条铺出去,幼君替百姓查案、守规矩。屈先生来了以后,又能替花城找到了补足人才根基的路。”
“还有城中的将士、工匠、商贩与百姓。少了任何一方,花城都走不到今天。”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周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座府邸见证过花城从F级小城走到今日,也承载过诸多政令与决断。
可花城还要继续向前。
“人是活的,屋舍是死的。如今它挡住了建木,挪开便是。”
雷烈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
周云却望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你们担心我没地方住?其实不必。”
“因为城主府并不是我的家。”
“花城才是。”
“花城在,我的家就在,我的居所就在。又何谈失去居所?”
议事厅里无人说话。
周云又笑着看向铁山:
“况且,旧府拆了,将来还要在建木上重建。到时候,铁老可得替我建一座大些、住着舒坦些的。”
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线。
铁山苦笑着拱手:“能替主公在神木上重建府邸,老臣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眼下……”
“好了。”
周云含笑摆手,没有再给众人劝说的机会。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婉儿。
“即刻拟定告示,通告全城。写清楚城主府为何拆、政令迁往何处,以免百姓惊慌。城主府拆除期间,议事与用印暂移政务府,六府一切照常。”
“臣领命。”婉儿躬身应下。
“铁老。”
“臣在!”
“调集天工府人手,封住城主府周边道路。先拆院墙,再清正厅,所有建材登记入册,不许浪费。”
铁山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向周云,最终重重一揖。
“臣,领命!”
“暖暖。”
一直抱着册子站在门旁的夏暖暖肩膀轻轻一紧。
“在。”
“趁铁老的人还没动工,把书房里的文书、衣物和被褥收出来。其余的东西,能用的交给天工府一起入册。”
夏暖暖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一道道命令落下,方才还在争论的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婉儿转身去拟告示,铁山已经摊开城主府图纸,开始划定拆除顺序。王富贵收起算盘,主动提出调集车马转运建材。雷烈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最后还是抱拳领下封路与维持秩序的差事。
朱葛望着长案中央那枚被神光包裹的种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夜之后,花城百姓醒来时,或许会看见一座正在被拆除的城主府。
也会看见,这座城为了将来的路,最先挪开的究竟是谁的房子。
周云重新握起建木种子,目光落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三个时辰后。”
“我们栽种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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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花城各处的街口便多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的是政务府统一发放的黄纸,右下角盖着鲜红大印。
几名小吏提着浆糊桶沿街张贴,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城卫兵。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花城这段时日几乎每天都有新政令。
哪里修路,哪里安置新民,哪条街的通灵小建木需要修剪,百姓早已习惯天不亮便看见政务府的人忙碌。
直到一个挑着菜筐的汉子停在告示前,仰着头辨认半晌,忽然听见身旁有人念出了第一行字。
“今晨封闭城主府周边道路,拆除旧府……”
“等会儿!”汉子猛地转过头:“你念的什么?”
替众人念告示的是个账房先生。
他被这一嗓子吓得缩了下脖子,又凑近看了一遍。
“拆除旧城主府。议事、用印暂移政务府,各司照常办事,不误百姓……”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城主府要拆?”
“谁要拆城主府!”
几声惊呼沿着街口传开,附近刚刚支起摊子的商贩、准备上工的匠人,还有排队领水的新民全都围了过来。
账房先生被挤得贴在墙边,只能抬高手臂护住告示。
“别挤,后面还写着呢!拆城主府,是为了在原址栽种一株建木。告示上说,此树枝干将来可以承载府衙、学宫、街巷和屋舍……”
“树?”
菜筐汉子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为了种一棵树,把主公的府邸拆了?”
“那是神树,告示上写着呢。”
“神树也不行!”
人群里,一个须发斑白的老木匠沉着脸挤到最前面。
他在花城住了大半辈子,城主府外那几道门、几根梁,他年轻时还曾帮着修过。
“一棵树,种在哪里不成?城外那么大一片荒原,偏偏要占城主府?”
“就是!”
“别说什么神树,就算神来了,也不能把主公的家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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