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十一点半。

    陆铭手机响了好几声，是秋方海把课题资料发了过来。

    文件通过北大校内云盘共享，总大小7.6GB，里面分了十几个文件夹。

    原始扫描数据占据大半空间，剩下的内容包括装置结构图、实验日志、控制程序、分析代码以及几篇参考文献。

    最下方还有一份写到二十多页的阶段报告。

    秋方海补充了几句信息。

    【秋方海：资料今晚不用看，明天早上七点半，来物理学院西楼地下二层近代光学实验区B217。】

    【秋方海：我到时候把装置和实验流程给你讲一遍，脱离仪器看这些资料容易绕晕，早点休息。】

    陆铭单手回了一个“好”字，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迫不及待地下载起了这份资料。

    他所在的宿舍晚上不断电，网速飞快。

    仅仅两三分钟，所有文件都已下好，陆铭当即点开查看。

    就在这时，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旁边。

    苏烨好奇地看着屏幕，眼底带着几分渴望：“你要开始看资料了吗？”

    “你就别想了。”陆铭头也没回，“裴医生让你好好休养。”

    “我觉得我可以试一下。”苏烨跃跃欲试，“这东西听着挺有意思的，我今晚现学感觉都来得及。”

    陆铭语气淡然道：“裴医生让你看，我就给你看，否则免谈。”

    这句话直接给苏烨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半天也没能找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脑袋：“行吧，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烨把房门关上，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铭没在意这个小插曲，点开了资料包的第一份文档，再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摆在面前。

    他先把所有文件快速过了一遍。

    四十多分钟后，看完实验日志，陆铭对项目有了大致认识。

    秋方海负责的是高精细度法布里-珀罗腔快速扫描实验。

    实验装置通过电压驱动压电陶瓷，推动其中一面腔镜产生极小位移。

    腔长发生变化后，激光透射信号随之改变，再根据透射峰的位置反推出对应参数。

    原理并不难懂，只是在实验里会有各种问题出现。

    比如电压与腔镜位移之间存在偏差、装置连续运行后会发热、实验环境在缓慢变化等等。

    几种影响发生在同一组数据里，最终形成一条看似平滑，内部结构却十分复杂的曲线。

    项目的进度目前在这里，正向扫描和反向扫描得到的结果始终对不上。

    秋方海和杜星尝试过几种修正方式。

    部分数据拟合得很好，换一组数据后，原来的参数立刻失效。

    那份阶段报告因此停在实验结果部分，后面只留下几个空白标题。

    陆铭用手抵住下巴，看着屏幕沉思起来。

    这种项目的难点远超中学物理竞赛。

    竞赛题至少会把条件和目标写在试卷上，而这套装置不会告诉实验误差藏在哪里，基本信息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普通国集生拿到这些资料，最多理解基础原理。

    许多设备没有亲手接触过，连数据是如何采集出来的都很难还原，更别说从残差里追踪误差来源。

    陆铭接触精密光学实验的时间同样很短。

    他打开设备型号清单，搜索对应说明书和公开视频。

    扫描控制界面、压电驱动模块、温控设备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把视频速度调快，反复观察几个关键操作，再结合秋方海留下的实验日志，在脑海中还原整套流程。

    旋钮如何调节，信号怎样进入采集卡，扫描程序又以什么顺序记录数据。

    陌生的装置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看完第四段参考视频后，他闭上眼睛。

    一张光学平台在脑海中缓缓铺开。

    激光沿着光路进入腔体，压电陶瓷推动腔镜，透射信号传入探测器。

    电压变化时，屏幕上的峰形随之移动。

    再试着改变扫描方向，两条曲线当即出现偏差。

    陆铭猛地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正扫与反扫应分别处理。】

    随后他调出原始数据，运行秋方海现有的分析代码。

    十几分钟后，正向扫描和反向扫描的拟合结果显示出来。

    陆铭将两条残差曲线放大，它们的偏移方向恰好相反，并且随扫描范围发生变化。

    这种特征很难用普通温漂解释，更接近压电陶瓷本身的路径差异。

    继续沿时间轴往后看。

    扫描电压停止变化后，部分残差缓慢衰减，拖出一条很长的尾巴。

    陆铭在笔记本上补了第二行。

    【固定电压后继续采样，单独观察慢变化。】

    接近凌晨一点半，他把激光功率记录和环境温度曲线调了出来。

    原始记录里有两次类似的参数调整。

    每次调整后，扫描结果都会产生一段持续较久的偏移，出现的时间早于室温变化，随后才缓慢恢复。

    陆铭盯着那几段数据看了一会儿，在纸上画出三条分开的箭头。

    扫描方向、停止扫描后的慢变化、激光功率调整后的漂移。

    秋方海他们把这些影响放进同一个修正项，模型参数因此需要承担几种含义，换一批数据便会失去稳定性。

    问题逐渐清楚了。

    陆铭新建一份文档，在标题栏输入一行字。

    《快速扫描现有数据诊断及最小补测方案》

    他当即围绕最关键的几个问题设计补测流程。

    正向扫描和反向扫描交替进行。

    每轮结束后保持电压不变，继续记录一段时间。

    激光功率分成几个档位，同步保留完整时间戳。

    实验顺序需要重新安排，避免扫描方向和装置运行时间完全重合。

    每一项补测后面，陆铭都写清了对应目的。

    只不过这份方案仅能验证他的初步判断，在新数据出来之前，现有结论仍有保留余地。

    凌晨三点，文档写了足足十四页。

    写完后，陆铭感觉胸口那股兴奋感愈加强烈。

    从最初看不懂装置，到一点点还原流程、拆开数据，再把几种纠缠的影响逐项列进补测方案……

    畅快感远胜于做完一套高阶诊断测试卷。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颈和手腕随之传来一阵酸胀，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

    晃了晃脑袋，陆铭从头检查一遍，将资料保存好。

    最后，他望着电脑屏幕微微一笑，随后关闭电脑，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