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他不要你。”

    “我带你回家。”

    猩红灯火在百鬼堂深处亮起。

    原身陆砚蜷缩在门前，听见那声音，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

    黑暗里，执灯人的影子站得很远，手里那盏灯却像近在咫尺。灯火摇曳着，将孩子苍白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回家？”

    孩子喃喃道。

    “对。”执灯人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人，“回你本该去的地方。”

    “那里没有鬼。”

    “没有棺材。”

    “也没有人占着你的身体，说要和你一起活。”

    原身陆砚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陆砚跪在泥水里，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大洞。

    宋梨那一剪，剪断了阴祠会缝在他们魂魄上的命线，也把原身从他体内彻底剥离了出去。

    本该是好事。

    至少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被人拴在一起的祭品。

    可现在，原身被单独留在百鬼堂里。

    而执灯人，已经找到了他。

    “别听他的话！”

    陆砚猛地抬头，声音嘶哑。

    百鬼堂里的孩子没有看他。

    执灯人的灯火却骤然一晃。

    轰！

    靖安后井下的黑水猛地炸开。

    七道披着旧官袍的身影，自翻腾的井水中踏出。

    它们脸上没有五官，官袍却异常整齐，腰间悬着乌黑令牌，手中各持一件阴器。

    有锁链。

    有哭丧棒。

    有断头刀。

    有一卷摊开的名册。

    有一柄纸伞。

    有一只倒扣的黑碗。

    最后一个，则双手捧着一盏没有火的白灯。

    七名活阴差。

    它们刚一落地，四周的雨声便消失了。

    贺青脸色一变，横刀挡在陆砚身前。

    “退！”

    柳禾抬手甩出数十张镇魂符，符纸却还没落下，便在半空自行发黑、卷曲，化成灰烬。

    赵铁站在最外侧。

    他刚把那具无脸尸的脑袋砸进泥里，抬头看见七名活阴差，骂了一句。

    “又他娘来七个？”

    最前方那名捧名册的阴差缓缓抬起手。

    名册无风翻页。

    哗啦。

    哗啦。

    纸页翻到最后一张。

    空白。

    可下一刻，纸上开始渗出水。

    水迹扭曲，慢慢写出三个名字。

    赵铁。

    贺青。

    宋梨。

    赵铁心头骤然一寒。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浮出一行细小的血字。

    ——阳寿已尽，奉第十三井令，拘魂归路。

    “拘你娘。”

    赵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那名阴差已经抬起名册，朝他遥遥一照。

    嗡！

    赵铁眼前猛地一黑。

    他恍惚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漆黑长街上，街尽头有人披麻戴孝，抬着一口棺材朝他走来。

    棺材里传出一道声音。

    “赵铁，回来。”

    “回来领尸。”

    赵铁脚步一晃。

    他死去的弟弟。

    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小子。

    声音又一次响起。

    “哥。”

    “我冷。”

    赵铁的鬼臂，忽然颤了一下。

    青黑色的鬼纹自右肩一路蔓延，像无数条活过来的虫子，钻过脖颈、爬上半张脸。

    贺青猛地回头。

    “赵铁，别看！”

    可已经晚了。

    赵铁右眼里的白色一点点褪去，瞳孔漆黑，皮肤下有一张张扭曲人脸鼓起又消失。

    他的右臂开始膨胀。

    骨节错位。

    皮肉裂开。

    一只布满黑鳞、五指尖长如钩的鬼手，从原本的人臂里硬生生撑了出来。

    啪。

    他手里的短刀落进泥水。

    赵铁半边身体化鬼。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尸气和煞气轰然冲开，连雨幕都被震得向外散去。

    柳禾脸色发白。

    “鬼臂失控了……”

    贺青却没有退。

    她握紧刀柄，盯着赵铁。

    “赵铁！”

    赵铁没回应。

    那名捧名册的活阴差，又翻了一页。

    纸上血字扭动。

    “赵铁。”

    “魂归。”

    赵铁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鬼纹已经爬过下颌，嘴角裂开一道不正常的弧度。

    七名活阴差同时向前。

    锁链拖地。

    哭丧棒抬起。

    断头刀上的阴气凝成一层白霜。

    宋梨扶着陆砚，手里的断亲剪微微发颤。

    她刚要上前，赵铁却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同伴。

    而是一脚踏进泥水。

    砰！

    地面猛地塌下半尺。

    赵铁抬起那只彻底化鬼的右臂，五指攥成拳。

    那拳头上，黑鳞一层层翻起，皮肉间渗出浓稠的黑血，血里夹着细小的白骨碎片。

    他盯着那名捧名册的活阴差。

    盯着名册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我弟弟死的时候。”

    “你们这些东西在哪儿？”

    活阴差没有回答。

    它没有脸。

    也没有表情。

    只是抬起名册，继续朝赵铁压下。

    赵铁眼里的黑意骤然暴涨。

    “老子活着的时候，你们不来管。”

    “老子要死了——”

    他往前一步。

    轰！

    鬼臂一拳砸下。

    这一拳没有砸向阴差。

    砸向了脚下。

    整片靖安后井附近的地面，瞬间裂开。

    不是泥地裂开。

    而是藏在现实下方、被第十三井强行搭出来的那条阴路，裂开了。

    咔嚓——！

    一道漆黑裂缝，从赵铁拳下蔓延而出。

    裂缝一路撕开镇魂阵、撕开黑水倒影、撕开雨幕里的阴影，直直延伸到七名活阴差脚下。

    阴路地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灰白石砖尽数炸裂。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下伸出来。

    那些手抓住活阴差的官袍下摆，抓住它们的脚踝，像阴路底下被压了太久的死魂，也想把这些阴差拖下去。

    赵铁半边脸狰狞如鬼，仰头咆哮：

    “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

    那名捧名册的活阴差终于动了。

    它手里的名册猛地合上。

    啪！

    阴路裂缝里伸出的鬼手，齐齐断裂。

    它一步跨过裂缝，身影像一张被风吹开的旧纸，瞬间来到赵铁身前。

    一只惨白手掌，按向赵铁额头。

    “奉名。”

    “拘魂。”

    赵铁没躲。

    或者说，他根本躲不开。

    那只手按下来的瞬间，他右半边化鬼的身体猛地僵住。

    名册里，他的名字开始变淡。

    赵铁口鼻同时溢出黑血。

    贺青眼眶一红，提刀便冲。

    可一名持哭丧棒的活阴差横在她前方。

    哭丧棒一落。

    贺青的刀势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整个人猛地半跪下去，嘴角溢血。

    宋梨想用断亲剪。

    可她刚抬手，那名撑纸伞的阴差已经将伞面一转。

    伞下阴影覆盖下来。

    宋梨手里的剪子，竟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连剪口都张不开。

    七名活阴差，像七条阴路上的规矩。

    它们不是鬼。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鬼。

    它们是第十三井放出来，专门替阴祠会执行“归位”的东西。

    赵铁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脚下泥水化作黑水。

    黑水里，一口棺材缓缓浮起。

    棺盖已经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睁着眼，望向赵铁。

    “哥。”

    赵铁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可就在那只活阴差准备把他拖进棺材时。

    赵铁忽然抬起头。

    他左半边还是人的脸，右半边却已经化作狰狞鬼相。

    两种神情同时浮现。

    痛苦。

    暴怒。

    还有一种近乎不要命的狠。

    “你他娘的……”

    赵铁伸出鬼臂。

    没有去抓那只按住自己额头的手。

    而是五指猛地扣住自己的右肩。

    噗嗤！

    他竟硬生生把鬼臂往外撕了一寸！

    黑血喷涌。

    鬼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惨叫。

    像一只被封在骨头里的恶鬼，被他强行扯醒。

    赵铁疼得浑身发抖，眼里却恢复了一点清明。

    “想拘我的魂？”

    “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轰！

    鬼臂彻底爆发。

    那只黑鳞鬼手猛地膨胀，五根手指化作粗大的骨爪，反手一把扣住捧名册阴差的脖子。

    活阴差第一次有了反应。

    它空白的脸上，浮出一道细微裂纹。

    下一刻。

    赵铁怒吼着将它提起。

    砰！

    活阴差被狠狠砸进阴路裂缝。

    名册脱手飞出。

    陆砚强撑着站起，抬手一抓。

    黑棺钉破空而出。

    噗！

    钉尖贯穿名册。

    册页上“赵铁”二字，骤然崩散。

    赵铁身上的拘魂阴气瞬间一松。

    他抬起头，鬼臂死死抓住那名活阴差。

    然后，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对方肩膀。

    “给我死！”

    刺啦——！

    阴差身上的旧官袍，被硬生生撕开。

    那具没有脸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

    没有血。

    只有大片大片的黑纸、腐烂香灰和密密麻麻的死人名字，从裂口里喷涌而出。

    那名活阴差被赵铁硬生生撕成两半。

    两半残躯落入阴路裂缝，瞬间被下方无数鬼手拖了进去。

    裂缝深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咀嚼声。

    剩下六名活阴差，齐齐停住。

    赵铁站在裂缝边缘，右臂滴着黑血，半边身子已经不成人形。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喘着粗气，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和雨水。

    然后朝剩下的六名活阴差，勾了勾手。

    “还有六个。”

    “排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