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努力压住嘴角。

    他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多喝了两口。

    没办法。

    不喝点东西，容易笑得太明显。

    “兄弟，老惯例。”陈越把茶杯放下，“钱你出的，收益归你。”

    陆明点头。

    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把航道规划文件重新翻到投资收益测算那一页。

    “这个收益，暂时说实话，很低。”

    “内河航运商业运输，每吨每公里八毛左右。就算以后达到每年六千万吨的饱和通航量，扣除维护、人员、船闸调度和航道养护，单看通行费，一年也不到六千万。”

    “十亿投资，一年六千万，还没算折旧。”

    “对。”

    陆明继续说道：“这不是赚钱的生意。至少前十年不是。”

    陈越看向陆明，“后悔了？”

    陆明摇摇头，“我是在算怎么少亏一点。航道收益低，但港口、码头、堆场、仓储和装卸设备有收益。”

    “未来玉晨集团的设备，云梦智造的零部件，三个拓展区的钢材、建材和农产品，都要经过这里。船只是路。货停在哪里，怎么装，怎么卸，怎么转公路，才是真正的生意。”

    陈越听明白了，陆明要的不是一条孤零零的河。

    他要港航一体。

    船从颍河水系进来，在云梦港卸货，重型设备直接转入高新区，粮食进入仓储区，建材运往平林产业园，返程船再带走本地农产品和工业制成品。

    车辆不空跑，船舶不空载。

    港口周边还能形成加工、仓储和贸易市场。

    一条运河，能串起半个云梦产业链的物流。

    陈越毫不在意这些，笑了笑：“兄弟，只要你要，只要我能给，全是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航道依法归国家，运营可以授权。港口、码头、堆场和配套设施，可以由云梦投资建设经营。”

    陆明想了想说道：“港区周边要预留产业用地。”

    “可以。”

    “岸线使用权写清楚。以后不能看港口起来了，又塞几家国企进来和我抢泊位。”

    陈越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陆明端起茶杯，“你人没问题，我怕你以后升走。”

    这话没法反驳，干部会调动。

    今天两人关系再好，也不能拿未来几十年的项目赌后来者的人品。

    “写进协议。”

    陈越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港区规划、岸线经营、堆场仓储、装卸作业和疏港运输，由云梦航运公司统一投资运营。没有重大安全问题，不得擅自引入新的经营主体。”

    “再加一条。”

    陆明说道：“基础通行费接受政府指导，港口服务价格由市场调节。对本地农户和农业合作社，运费可以单独补贴，但这部分要进财政预算，不能全压给企业。”

    陈越放下笔，“你不是不在乎赚钱吗？”

    “我可以不赚钱。”陆明说道：“但制度不能默认我一直填坑。”

    陈越点头，这才正常。

    陆明愿意为云梦花钱，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把他当财政提款机。

    项目必须分清公益部分和商业部分。

    否则陆明今天补航道，明天补学校，后天补医院。

    时间久了，地方上会产生依赖，甚至把本该政府承担的责任推给云梦投资。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都很清醒。

    其实，陆明这么做，已经是在为几十年以后考虑了。

    他总有累的一天，交班那天，他不想留给后继者一个什么都要自己补贴的烂摊子。

    为云梦县发展是真的，为云梦投资发展也是真的。

    陈越听陆明这么说，反倒是觉得陆明缺钱了，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修运河花不了三十亿。”

    陆明抬起头，“怎么说？”

    “我看过之前的汇总。”陈越说道，“测绘做完了，征地拆迁也基本结束。几处桥梁净空调整，当年已经预留。现在主要工作是筑堤、清淤、修船闸，再加港区和疏港道路。”

    他用笔沿着地图上的旧河道划了一遍。

    “这里本来就是古漕运道。”

    “明清时期，周边的粮食、木材和盐货，都是从这里转入颍河。后来河道淤积，加上公路和铁路发展，建国前后逐渐停运。现在不用重新挖四十公里，只需要把埋住的路清出来。”

    “航道清淤三亿左右，堤岸和防洪加固两亿，船闸、桥梁改造和信息调度一亿多。剩余资金建设港区一期，先上四个千吨级泊位。”

    “后期货运量上来，再扩二期。”

    陆明没有因为省下二十亿而兴奋，他盯着古河道的宽度。

    “最大能过多重的船？”

    “一千吨。”

    “再大呢？”

    “再大就要拓宽河道，桥梁也得重建。”

    陈越指了指沿线几个村庄，“工程量会翻几倍。还会碰基本农田、生态红线和新的拆迁问题。你现在别想那么多。”

    一艘千吨级货船，能顶几十辆重卡。

    六百吨小麦，一条船就能拉走。

    云梦智造需要的钢材、铸件和建筑材料，也不是港口动辄几十万吨的矿石。

    千吨级通航标准，足以满足当前阶段。

    饭要一口一口吃，河也不能一锄头挖进长江。

    “行。”陆明收起图纸，“先按一千吨级标准恢复。港区设计留扩建接口，船闸和堆场别把未来的路堵死。”

    陈越笑道：“运河建成后，我让财政测算一下。云梦县每年节省的物流成本，可以拿出一部分作为航道养护补贴。”

    “算了。”陆明说道：“县里先还债吧。”

    陈越愣住。

    陆明解释：“明年六月底，还不上这一百五十亿的城投债，到时候，你还要找我。”

    陈越不语，他是真想硬气一回，但硬气没用，债是实打实的。

    “我回去让方瑜准备资料，注册云梦航运公司。沈璃负责招港航人才，陈志远先摸排船队和货源。”

    陈越说道：“交通、水利、环保和自然资源，我组建专班。既然原规划批过，恢复程序会快很多。”

    陆明点头，刚起身准备离开。

    陈越的手机就响了，陈越立刻接听，“领导，我是陈越。”

    许久之后，陈越挂断电话，一把抱住陆明：“好兄弟！”

    陈越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国家级高新区，正式获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