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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嘉靖再次苏醒时,已躺在永寿宫自己的寝殿中。西窗透进来的暮色染在明黄帐幔上,将满殿金碧辉煌笼成一片温沉的暗金。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出声,又闭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并回忆发生的事情。
渐渐的眉头皱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来人。」
几乎是瞬间,黄锦就端着温热的汤药跪在了榻边:「奴婢在呢,万岁爷您醒了。
「什麽时辰了?」嘉靖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漠黄锦跪在榻前,看见这道目光的一刹那,心中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终於落了地,那个执掌大明天下近三十载的陛下回来了。
「酉时三刻了。」
嘉靖没再说话,黄锦将药碗放在一旁,先扶着皇帝靠坐在榻上,然後慢慢喂他喝了药。
「严嵩呢?」
「就在殿外候着呢,陆指挥使也在。」
嘉靖点点头:「旨意没有传?」
「没有。」
「好。」
「先让陆炳进来。」
「诺。」
黄锦应声退下,脚步轻捷无声,片刻後,一道高壮的身影走了进来,陆炳身着素衣,步履沉稳,他儿子陆经前几日病故了。
陆炳在榻前丈许处停步,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陆炳,恭请圣安。
「朕躬安,你怎麽样?」
「臣尚可。」
「节哀。」
「谢陛下体恤,臣早就有准备了。」陆炳沉吟片刻还是劝道:「圣上,丹药服用还需节制——」
嘉靖摆摆手:「朕心里有数。」
他服丹多年,区区一次丹火躁动而已,这点事吓不住他,但是他觉得这里面不对,因为今日陶仲文有些反常了。
而他立刻又想到了那日裕王来见,时间晚了一些,蛛丝马迹加在一起,或许就是真相。
「查出什麽了?」
「丹药没问题,沙盘上的痕迹臣也看过了,只有一件事略有些蹊跷,陶仲文他那几个徒弟在圣上昏厥後便围住黄公公催着传旨,句句指向景王殿下。」
嘉靖面色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丹药无错、扶乱无伪、天意不虚。
这是他数十年修道的根基,是他笃信可肉身得道、长生久视的根本,绝不容许半分动摇。
真有错,也只会是人出了错,想借着天意,办自己的事!
嘉靖继续问道:「景王和裕王什麽反应?」
陆炳沉默了一瞬:「景王殿下得到消息後便立刻派张居正去请严阁老入宫主持大局,然後写了自请避位就藩的奏疏,之後就一直在文华殿抄写道经。
裕王殿下得到消息想来西苑,但被徐部堂派人拦下,然後派大伴赵成去探了景王殿下的动向,之後回寝殿写了问安的奏疏。
嘉靖缓缓点头:「叫严阁老进来。」
黄锦应诺而出,很快严嵩走了进来,嘉靖望向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显然严嵩中午的表现,甚得帝心。
「都坐吧。」
黄锦亲自给二人搬来凳子,两人谢恩後小心的坐下。
严嵩坐下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嘉靖脸上,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陛下龙体如何,是否再请太医看看?」
严嵩开口,语调沉稳,重新端起了身为内阁首辅的庄重,与在清馥殿里那个失态的老人形成鲜明对比。
嘉靖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上的暗紫还未褪尽:「无妨,不过是小小丹劫罢了,丹火淬体,本是修道常事。」
严嵩立刻微微欠身,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恭祝陛下修为大进,历劫登真。」
黄锦和陆炳不由得心生敬佩,论哄陛下,这世上恐怕无人能超越首辅。
果然,嘉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随即道:「这次的金丹不错。一会儿你们俩各带三粒回去。」
严嵩与陆炳同时起身,拱手行礼:「谢陛下隆恩。」
「又有不少人上奏疏吧。」话是问句,但嘉靖的语调满是肯定。
严嵩回答道:「无非这个弹劾,那个请命的,与陛下的龙体相比,都是琐碎小事,臣来处理即可,过几日汇总禀报给陛下。」
「听说,景王上奏自请就藩了?」
「是。」
「那你准备怎麽处理?」
「景王殿下自是一片孝心可嘉,但亲王就藩,自有祖宗成法,殿下尚未大婚成年,加之储位未定,自是不可轻易离京。」
嘉靖打量着严嵩的神态问道:「可天意说是相克,这不是小事。」
「老臣知晓。」严嵩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谨,「因此收到消息後,老臣便即刻命钦天监观阅天象推演天意,并将清馥殿的乩象也一并送了过去。」
嘉靖擡了擡下巴,示意继续说。
但严嵩只道:「事关重大,钦天监要在今夜观察紫薇星象,才可禀报。」
嘉靖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严阁老,老成谋国。
,「不敢当,这都是臣应为君父效劳的。」
「礼部尚书,就欧阳必进吧。」
严嵩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只是沉稳的点头:「圣上英明。」
「朝廷的饭也得分锅吃,严阁老以为呢。」
严嵩很容易就猜到了嘉靖的意思,意思是礼部可以归到你碗里,但翰林院的人不想跟你吃一碗饭,那就别强来。
「老臣也思索数日,徐部堂如今担子重,不如就让欧阳德提他分分担子,兼掌翰林院吧,做学问的人管翰林院,是好事。」
过了片刻後,见皇帝又有倦意,二人就告退了,严嵩今日是要留在无逸殿值宿,而陆炳就要赶紧出宫了。
到了夜半,严嵩一个人喝着浓茶,果然又被传召,规规矩矩的行礼後,就见嘉靖靠在榻上在专心致志的看着钦天监送来的奏疏。
很快嘉靖看完,脸上露出笑容:「阁老看看吧。」
黄锦将奏疏交给严嵩,严嵩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後擡头有些羞愧的道:「老臣有些眼花,夜里看不太清了。」
嘉靖抿了抿嘴,老了就是这样可怜,所以他才要长生不老。
「黄锦,给阁老将那副魂靆取来。」
「诺。」
严嵩站起身接过,镜片澄澈通透,无一丝杂絮,赤金镶玳瑁的镜框,梁架嵌细珠,处处都体现着精致,显然是御制的。
「谢陛下。」
严嵩小心翼翼的戴上,再一看果然清楚了。
钦天监监正张罗道等,谨奏为恭稽圣命五行、推演丹火真机、以明圣道大化事:
臣等恭惟陛下,天授金命,禀西方肃杀之性,体刚健中正之姿,性刚而慎疑,正金之至顽、至粹者也。
近者圣躬炼养丹火,内运真元,是火之大明、至阳之用也。
夫五行之理,火克金,非害金也————金无火则僵,火无金则狂,金得火而神凝,火得金而气敛。
是以克处逢生,逆中成顺,破一身之偏私,开万世之命基。
此非灾咎,正陛下成道证真、超凡入圣之大契机也。
臣等昼夜推步,观紫薇垣光曜增明,荧惑顺行,与本命金宿相契,丹火链形,实为吉徵,非相克之祸,乃相成之机。
伏望圣心宽悦,勿以暂躁为虞,道体日新,终臻长生久视之境。
臣等不胜惶悚,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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