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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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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慢点起,奴婢搀着您。」

    过了一个时辰,黄锦才来扶着他起身,朱载圳微微一动,只觉双膝以下早已彻底僵木,气血凝滞,整条双腿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全然不听使唤。

    「嘶。」

    他借着黄锦的力道缓缓抬身、屈伸腿脚,淤堵的血脉骤然回流,一阵阵细密又刺痒的酸麻顺着筋骨蔓延四肢,沉麻胀痛交织一处,让人几欲跟跄。

    好在这还有柔软的蒲团垫着,否则可真要遭大罪了。

    待稍稍缓过气血,朱载圳稳住身形,自光扫过殿内,圣驾已经离开,高功道士们还都留在原地,斋醮可不是这般容易的,後面还有流程,只是暂歇一段时间而已。

    一众道人垂首立在两侧,目光却都克制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景王殿下0

    尤其是在今日,无一人督促、提醒的情况下,景王小小年纪却全程肃容长跪、虔诚陪醮,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可见心性非同一般。

    在场的道人年纪都不小了,就算没儿子也是教养过徒弟的,这个岁数的孩子,哪里是能安分的住的,何况还是如此尊贵的身份。

    若非初来乍到,还真有不少人想着示好。

    黄锦并不催促,任由朱载圳缓了片刻,这才领着他往侧殿轰雷轩去,圣驾暂时安歇在这里。

    朱载圳步入殿中,瞧见嘉靖端坐在上,正在喝茶。

    朱载圳龇牙咧嘴就要跪下行礼,但话却是比腿快:「儿臣拜见父皇,恭祝——」

    「行了,免礼吧。」嘉靖打断了他:「黄锦,给他搬一把椅子过来。」

    朱载圳笑嘻嘻的直起身:「那儿臣不客气了,父皇真好。」

    「呵。」嘉靖冷笑一声:「怎麽,不让你坐下就不好了?」

    「好还是好,就是没那麽好了。」

    这话以前是绝对不敢说,但经历了陶仲文之事後就敢了,因为他感受到了明确的偏爱。

    若那日陶仲文指的是裕王,说不定可怜的王兄还真得去就藩了。

    黄锦亲自搬来一把小椅子,见皇帝没有明确拒绝,就靠近了一些放下。

    朱载圳往前几步後坦然坐下,然後龇牙咧嘴揉着膝盖。

    嘉靖看着他这幅模样,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跪了一个时辰,滋味不好受吧?」

    这小子今日还是给他涨了点脸面,他都没想到这顽劣的竖子能如此坚持下来,还以为中途就会偷奸耍滑呢。

    「起初只觉清冷肃穆,後来腿麻骨酸,当真难熬。」朱载圳也不遮掩,如实答道,「不过能陪父皇一同祈雪,为天下黎民求一份丰年瑞气,便是再辛苦些,儿臣也心甘情愿。

    何况儿臣不过是老实跪着罢了,父皇才辛苦,一连数日主持斋醮,晨昏不休,真不知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话说到嘉靖心里了,旁人皆以为他在西苑炼丹修道享清福,哪里知道他为了天灾、

    民生、国运,长年累月躬身祈禳,身心俱疲。

    他嘴角微微上扬:「入冬至今无雪,地气燥渴,京畿周遭田亩乾裂,来年麦收堪忧,朕身为天下之主,自当为万民祈禳,这点辛苦本就是分内之事。」

    难得幼子能体察到这份辛苦,嘉靖眉宇间的沉郁散去几分。

    於是也就顺嘴夸了夸他:「你今日陪跪全程,难得没有跳脱而去,长进了?」

    「那自然是因为心中存着敬畏。」朱载圳端正坐好,「父皇为万民祈雪,事关来年丰歉、百姓生计,儿臣岂敢肆意妄为。

    再说跪上一个时辰虽累,可比不得父皇劳心劳力,也比不得田间农户整年躬耕劳作。

    「」

    「好,你能想到民间疾苦,也算有心了。」

    朱载圳见他眉宇间仍有倦色,当即起身:「父皇连日操劳,定是乏了,儿臣替父皇揉揉肩吧?」

    话音未落,嘉靖淡淡一瞥,一道锐利的眼神直扫过来,朱载圳硬生生被钉回了椅子上。

    「少来这套。」嘉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清楚,有什麽想要的,说吧。」

    朱载圳屁股坐了回去,双手却还举在半空,做了个揉肩的虚势,活像一只被呵斥却不肯收回爪子的猫。

    黄锦在旁看得分明,陛下嘴上说少来这套,嘴角却翘着,显然是乐於在连日的身心俱疲中与殿下逗逗乐子的。

    「哎呀,青天大老爷,小的可什麽心思都没有,只有一片孝心,感天动地。」

    一句青天大老爷差点让嘉靖破功了,他强忍着没笑出声:「胡言乱语,从哪学的!」

    「徐渭!都是他教的。」

    朱载圳算准了嘉靖不好找一个白身秀才降罪,因而毫不犹豫的卖了徐渭。

    「朕看不像。」

    「儿臣身边不是徐渭就是张居正和大伴了,就是他。」

    嘉靖摇摇头懒得与其争辩这个,不过原本郁结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不说,那就回去吧,朕要歇息了。」

    「儿臣来一趟,跪了一个时辰,一口茶还没喝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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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没有说话,但黄锦明白了,於是立刻端来一盏新茶。

    朱载圳也是真渴了,主要是方才烟雾缭绕的,感觉嗓子眼里都是菸灰的感觉。

    喝了两口後终於舒服了,朱载圳清了清嗓子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讨个主意「」

    0

    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嘉靖毫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往下说。

    「听说前几日内阁催着礼部和钦天监定出宫的吉日,儿臣就想问问父皇,出宫之後,儿臣能不能隔几日便回宫一趟?」

    「还没搬出去,倒先惦记着往回跑。」嘉靖将茶盏搁下,语气不咸不淡。

    「那自然惦记,十王府可远了,儿臣还没离父皇母妃这麽远过呢,这不怕父皇天天忙着斋醮忘了儿臣。」

    「你是怕朕忘了你,还是怕朕不让你回来?」

    「都怕。」朱载圳答得坦率。

    嘉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是朕的儿子,谁敢拦你?

    朱载圳眼睛一亮:「多谢父皇,如此一来,儿臣就算住进王府,也不至於觉得孤单了。」

    「小儿心智。」嘉靖似笑非笑道:「等你有了王妃,就不孤单了。」

    「妻子再好也比不过生身父母。」朱载圳的话中透着理所当然:「妻妾终究是半路相遇,父皇母妃生我养我给我尊荣,岂是旁人能比的?」

    嘉靖闻言,眸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久居深宫,日日面对朝堂纷争、斋醮祈禳,耳边尽是规谏、奏报与诵经之声,这般直白又暖心的孩童话语,反倒显得格外真切。

    父子俩难得如此和煦,慢慢饮尽一盏茶後,嘉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斋戒祷雪,身心早已疲惫。

    「时辰不早,斋醮歇顿将尽,朕也要回洪应坛继续行法,你早些回居所歇息,静待迁居王府。」

    「是,儿臣告退。」朱载圳起身行礼,双腿依旧隐隐酸麻,稍显滞涩,却依旧身姿端整。

    「父皇也要保重身体,儿臣过几日再来向您请安。」

    「去吧。」

    朱载圳躬身後退,直到踏出殿门才转身而去。

    黄锦这次没有送他,毕竟皇帝这儿更需要人照顾。

    「殿下真是懂事明理,已经知道体恤陛下的辛苦了。」

    「他素来聪慧,只是从前爱玩闹罢了,可聪明若是用错了地方,亦是祸端。」

    黄锦脸上的笑容没变,万岁爷这话听着不好听,像是敲打,可实际上就是承认了殿下是聪明人,只是担心他走歪了而已,这不就是一个父亲正常的担忧嘛。

    片刻後,殿外传来道士整队的声响,嘉靖整理好身上素色衣袍,神色重归肃穆,转身迈步,再度走向香菸缭绕的洪应坛。

    西苑的斋醮仍在继续,隆冬寒云压顶,瑞雪迟迟不至。

    「居京城,大不易啊!」

    ——

    十一月底,新晋武举人戚继光站在客栈前有些窘迫,他是带了点盘缠,但这一路耗费就不少,加上还得等到开春才能参加会试,所以是得省着点。

    只是街边廉价的通铺小店人声嘈杂,鱼龙混杂,既有行商走卒,也有江湖流民,不利於静心温习兵书、操练弓马。

    而稍稍整洁像样的单间,单是房钱一月便要数千文,再加每日餐食、寒冬必不可少的炭火费,算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家是世职武官,按说是不至於如此穷困潦倒,但他父亲一生清廉,不贪不占,死时家徒四壁。

    这次武举,用的都是他这几年攒下的的俸禄,自然是不敢浪费。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到,要不去兵部碰碰运气?

    按朝廷规制,各地武举子入京应试,本该由兵部武选司核验乡试文凭、身份文书,录入考生名册,发放应试准帖,照例也会为赴考士子安排临时居所。

    只是戚继光自觉他比自己父亲要通透许多,因而知晓,不花钱找人情,那房子就是空着,也不会按照规定白白给他住。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但还是去看看吧,如果花个几两就能行,总比住客栈能实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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