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天还没大亮，赵宁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李若清还睡着，侧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赵宁没动，盯着床顶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书房里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透进来一点青白的光。

    赵宁下了床，走到桌边，看了眼昨夜写的那几封信——已经被赵福拿走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出门。

    廊下有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宁回了正院，芸娘早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见他进来，笑着唤了声“老爷”。

    “承安呢？”

    “还睡着。”芸娘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今儿个要上朝？”

    “嗯。”

    赵宁没多说，进屋洗漱更衣。

    等换好朝服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轿子早候在门外。

    赵宁钻进去，帘子落下，轿夫抬起来，往皇城的方向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轿子晃晃悠悠，赵宁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过的全是今天朝会的推演。

    御史那边，昨夜的信应该到了。

    这几个人都是他这些年提拔起来的，说话好使。

    今天朝会上，他们会按他写的那几条罪证，逐条弹劾辽王。

    朝臣的反应，他也想过了。

    一开始，大家都会觉得正常——辽王犯了法，该收拾。

    可等到御史们提出要按大明律处置亲王的时候，必然有人坐不住。

    那些人会站出来，搬出“法不加于尊者”的老规矩，说动宗室是动摇国本。

    高拱多半也会站出来。

    赵宁睁开眼，盯着轿顶。

    今天这一仗，他必须赢。

    轿子在午门外落地。

    赵宁下轿，沿着御道往奉天殿走。

    廊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见赵宁过来，这些人齐刷刷住了嘴，低头行礼。

    赵宁点了点头，没停，径直往殿里去。

    奉天殿里的灯已经点亮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高拱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盯着御座上空着的龙椅。

    赵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的位置在文官这边的第二排，前头只有高拱。

    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衣袍摩擦的声音。

    时辰到了，钟声响起。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拱转过身，扫了一眼殿里的众人。

    “皇上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临朝。有事，诸位便说。”

    殿里又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御史从班列里站出来，躬身行礼。

    “臣有本奏。”

    高拱看了他一眼：“讲。”

    “臣弹劾辽王朱宪㸅，僭越礼制，擅用龙纹器物；纵容家奴，欺压百姓；私设酷刑，拷打无辜。”御史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臣请旨，严惩辽王，以正纲纪。”

    话音一落，殿里响起窃窃私语。

    高拱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有实据？”

    “有。”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这是辽王府家奴的供词，还有被害百姓的状纸。臣已经核实过了，件件属实。”

    高拱没接那些纸，只点了点头：“辽王的事，本阁早有耳闻。既然有实据，便移交刑部，按律处置。”

    “慢着。”

    又一个御史站出来。

    “臣以为，此案不该移交刑部。”

    高拱看着他：“何意？”

    “辽王乃宗室亲王，若只是削爵罚俸，不足以警示天下。臣请旨，将此案移交宗人府，按《大明律》处置。”

    殿里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高拱的脸色沉了下来。

    “按《大明律》？”他盯着那个御史，“你可知道这话的分量？”

    “臣知道。”御史的声音很坚定，“正因为知道，臣才要这么说。辽王身为宗室，理应为天下表率。可他僭越礼制，欺压百姓，甚至私设酷刑——这不是一般的过失，这是无视王法。若只是削爵罚俸，如何服众？”

    殿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时候，一个官员从班列里站出来，朝高拱一拱手。

    “首辅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讲。”

    “辽王的确有过，该罚。可按《大明律》处置亲王，这事……”那官员顿了一下，“恐怕不妥。宗室乃国本，若轻易动摇，朝野如何看？天下如何看？”

    “正是。”又有几个官员附和，“法不加于尊者，这是祖制。辽王再怎么说，也是太祖的血脉。若真按《大明律》处置，岂不是乱了规矩？”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赞成的、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拱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眼睛扫过殿里的众人。

    就在这时候，赵宁从班列里站了出来。

    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宁走到殿中央，朝空着的龙椅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看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个官员。

    “诸位说，动宗室是动摇国本。”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很，“那我倒要问问，什么是国本？”

    那几个官员没吭声。

    赵宁也不等他们回答，接着说：“国本，是江山社稷，是万民安康，是大明的律法和纲纪。”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辽王身为宗室，理应为天下表率。可他做了什么？僭越礼制，欺压百姓，私设酷刑。这样的人，不是国本，是国本的蛀虫。”

    殿里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赵宁没理会，继续说：“诸位说法不加于尊者，这话没错。可法不加于尊者，不是说尊者可以无法无天。天子犯法，以击打龙袍为惩戒，这是因为天子是君父，不能公开责罚。可辽王呢？他只是个亲王，不是天子。若他也能逍遥法外，那《大明律》还有什么用？”

    “赵阁老此言差矣。”

    高拱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殿中央，和赵宁并肩站着，看着殿里的众人。

    “天子犯法，以击打龙袍为惩戒，这是因为天子乃一国之君，不可轻辱。辽王虽非天子，但也是宗室亲王，与庶民不同。若按《大明律》处置，岂不是把他当成了庶民？这不合规矩。”

    赵宁转过头，看着高拱。

    “高阁老说得对，辽王与庶民不同。”他的声音很平，“可《大明律》上写得清清楚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是太祖说的。若太祖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辽王凭什么可以例外？”

    高拱的眉头拧在一起。

    “《大明律》是律，祖制也是律。两者相冲的时候，该依哪个？”

    “依对的那个。”赵宁的声音斩钉截铁，“祖制说法不加于尊者，是为了维护君父的尊严。可辽王不是君父，他只是个犯了法的宗室。若他也能逍遥法外，那百姓如何信服？朝廷如何立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里的众人。

    “诸位不妨想想，若辽王可以逍遥法外，那其他藩王呢？其他宗室呢？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有恃无恐？到那时候，天下的百姓还信不信《大明律》？还信不信朝廷？”

    殿里一片死寂。

    赵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提议，将此案移交宗人府，按《大明律》处置。”他抬起头，看着空着的龙椅，“谁赞成，谁反对？”

    殿里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过了片刻，有官员站出来，躬身行礼：“臣赞成。”

    紧接着，又有几个官员站出来：“臣也赞成。”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

    高拱站在殿中央，脸色越来越沉。

    他扫了一眼殿里的众人，又看了看赵宁。

    赵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

    高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看着殿里的众人。

    “既然诸位都有意见，那便表个态吧。”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赞成的，往左站一步。反对的，往右站一步。”

    殿里的官员开始挪动。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还有不少人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一刻钟，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高拱数了数，左边大概四成，右边只有一成，剩下的五成还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沉默了两息，才睁开。

    “既然如此，此案便移交宗人府，按《大明律》处置。”他顿了一下，“本阁会将此事上呈圣上，请旨定夺。”

    赵宁朝他拱了拱手，没说话。

    高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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