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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高拱茫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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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高拱从诏狱出来,才发觉衣袍上沾了水气。

    小厮慌忙把伞撑过来,他接过去,自己打着,朝停在巷口的轿子走去。

    没上轿。

    他摆了摆手,把轿夫打发走了。

    撑着伞,一个人朝家的方向走。

    雨很大。

    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把官靴湿了个透。

    高拱浑然不觉。他一步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脚步很慢,步子很沉。

    脑子里全是赵宁那个背影。

    白色中衣,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他跟赵宁认识多少年了?

    从嘉靖三十九年,赵宁还是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在浙江修堤抗倭。

    到现在,隆庆五年,内阁次辅、少师衔、从一品。

    八年。

    这八年里,赵宁做了多少事?

    九边安定,倭患平息,市舶司开海,一条鞭法铺开——哪一件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换来什么?

    换来皇帝一句“曹操”。

    高拱的脚步顿了一下。

    雨水从伞沿流下来,淌进他的领口。

    他没在意,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门口的灯笼在雨里晃得厉害,昏黄的光被雨帘割成一条碎片。

    高务观站在门廊下,显然等了很久。

    看见父亲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父亲!”

    高拱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没说话,收了伞,径直朝里走。

    高务观跟在后面,越看越不对。

    父亲的步子拖沓,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样子。

    “父亲,出什么事了?”

    高拱停了一下。

    “进书房说。”

    书房里点着灯。

    高拱在太师椅上坐下,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管。

    高务观去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高拱接了,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扔在桌上。

    “今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皇上召见内阁。”

    高务观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高拱把乾清宫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辽王的折子,隆庆发怒,“禅位给赵宁”那句话,砸过去的茶盏,咳出来的血,最后那句“杀了他”。

    说到最后,高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诏狱看了他。”

    高务观的手指攥紧了。

    “他怎么样?”

    “面朝墙壁躺着,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高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陛下糊涂!”

    高务观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

    高拱的眼睛唰地睁开,一道凌厉的目光射过去。

    “慎言!”

    高务观咬着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那股子气闷堵在胸口,怎么都压不下去。

    沉默了片刻。

    高务观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住,开口:“父亲,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

    高拱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桌上那盏灯,芯跳了两下。

    “现在不知道皇上能不能醒过来。”他的声音很低,“太医说脉象稳住了,但什么时候醒,没人说得准。”

    “那赵阁老……”

    “先搁着。”高拱打断他,“人在诏狱,不杀不放。拖着。”

    “拖着?”高务观皱起眉。

    “事缓则圆。”高拱看着他,“皇上是在气头上说的话。等他醒过来,气消了,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刺激他。赵宁在诏狱待着,不动不说话,不求情——这反而是最安全的。”

    高务观的嘴唇动了动。

    高拱看出儿子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我还是要问。”高务观抬起头,盯着父亲的眼睛,“赵阁老到底错在哪里?”

    高拱没答。

    “辽王侵吞民田三万亩,逼死佃户十三条人命,证据确凿。宗人府秉公审理,按律判决。赵阁老做错了什么?”

    高务观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开海禁,市舶司每年给朝廷充多少银子——这些错了?”

    高拱依旧不说话。

    “就因为他能力太强,把活儿干得太好,所以皇帝怕了,所以他就该死?”高务观的声音拔高了,“这是什么道理!”

    “够了。”高拱低喝了一声。

    高务观没停。

    “孩儿不明白。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赵阁老的功劳?九边的将帅是他举荐的,一条鞭法是他推的,倭患是他平的。他为朝廷做到这个份上,换来一句曹操——”

    “我说够了!”

    高拱猛地站起来,太师椅被带得朝后滑了半尺。

    高务观闭了嘴。

    书房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

    高拱胸口起伏了几下,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赵宁没错?”

    他一字一顿。

    “他错在功高震主。”

    高务观愣住了。

    “权臣震主,竟视天子于无物!”高拱的声音沙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错在能力太强了。强到满朝文武服他,强到九边将帅听他的号令,强到连皇帝都觉得——自己这个龙椅坐不坐,已经无所谓了。”

    高务观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这不公平。”

    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高拱看着他。

    高务观平素温厚,鲜少与父亲争执。

    可今晚,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有一种高拱从未见过的东西。

    “强者就是错?”高务观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为国为民就是错?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的功绩,就因为皇帝忌惮,就成了罪?”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什么道理?孩儿不明白。”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雨如注,敲打着屋瓦,哗啦响成一片。

    高拱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儿子。

    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仰起头,看着房梁。

    雨声灌进来,把书房里的沉默衬得越发刺耳。

    高务观等着。

    一息。两息。十息。

    高拱始终没有开口。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光影晃动间,高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一个做了三十年官的人,被自己儿子一句话问住之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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