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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站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没坐下。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六个人各怀心思,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沉默持续了七八息。
赵宁自己先坐了回去,端起那半盏茶,喝了一口。
“接着说。财政部。”
赵贞吉的脊背绷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时辰。
从银行的事情说起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盘算——银行剥出去了,货币剥出去了,国债剥出去了,那留给他这个财政部部长的,到底还剩什么?
是一副被抽了筋的空架子,还是另一头更难啃的硬骨头?
赵贞吉把茶盏往桌上推了推,腾出手来,两掌交叠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赵宁看了他一眼。
“赵部长,你在户部干了多少年?”
赵贞吉没料到赵宁会先问这个,愣了半拍:“回阁老的话,加上在南京户部的日子,前前后后,十一年。”
“十一年。”
赵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很平,“那我问你一件事——户部每年经手的银子有多少,你心里有没有一本明白账?”
赵贞吉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这个问题不好答。
答多了是吹,答少了是丢人。
关键不在数字,在赵宁问这话的用意。
“太仓银岁入约四百万两上下,支出也在这个数附近。加上各省解运的漕粮、布帛、盐引折色,以及各项杂税杂捐——”
赵贞吉顿了一下,“大的数目,臣心里有账。但若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敢打这个保票。”
这句话说得老实。
张居正的目光从赵贞吉脸上扫过,嘴角没什么变化。
陈以勤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赵贞吉的坦率。
赵宁没夸他诚实,也没追问。
“你说的就是问题所在。”
赵宁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搁在扶手上,“户部管的事情太多了。管国库、管税收、管漕运、管钱粮调拨、管全国的户籍和田亩、管盐政、管钞关——什么都管,什么都摸一把,最后什么都管不精。”
赵贞吉没吭声。
这话扎人,但他反驳不了。
户部的差事他干了十一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个字——杂。
下面十三个清吏司,一个司管一个省的钱粮,司官的水平参差不齐,上面的堂官又不可能事事过问。
每到年底合账的时候,光是核对各省解运的数目,就能让整个户部衙门连轴转半个月。
赵宁继续说:“从今天起,财政部的职能,收拢、理清。”
他竖起手指,和方才说银行时一样,一条一条掰。
“第一,管理国库。国库的银子进多少、出多少、存量多少,每个月一本账,每个季度一次审,年底总核。”
赵贞吉的眉头松了一点。这跟老户部差不多,他干得来。
“第二,管理全国财政收支。各省的赋税收上来怎么分配,哪个省多拨、哪个省少拨,九边的军饷怎么定额,河工的银子从哪出,都归财政部定。”
赵贞吉点了一下头。
“第三,征税。一条鞭法在南直隶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要往南方各省推。税怎么收、收多少、谁来收、收完了怎么解送,这是财政部的事。”
赵贞吉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掌心微微冒汗。
“第四,物资调拨。赈灾的粮食、军需的辎重、各地仓储的调配,全从财政部走。”
四条说完,赵宁把手放下。
赵贞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五条。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因为差事少了,差事一条不少。
但货币发行没了,国债管理没了,那两块最烫手的东西被剥到了央行那边。
留给他的,是他干了十一年的老本行。
变化在于——更聚焦了。
原来的户部什么都管一嘴,盐政也管、钞关也管、铸币也管,结果哪头都顾不上。
现在把那些剥掉,就剩这四桩。
四桩事,每一桩都不轻松,但至少能把力气使到一个地方去。
袁炜在旁边看了赵贞吉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
老袁心里跟明镜似的——赵贞吉方才一直绷着,从银行说到牌照,越听脸越紧,分明是怕赵宁往财政部上头又加一堆新差事。
结果反而减了。
杨博在对面食指又开始敲膝盖了,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老头子听完这四条,心里也在盘算。
财政部的职能跟旧户部重合度极高,唯一的区别是砍掉了两块——货币和国债。
砍掉这两块,意味着财政部部长的权力比旧户部尚书小了一截。
赵贞吉居然松了口气,不知道是真豁达,还是没想明白。
“阁老。”
赵贞吉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不少,“属下有一个疑问。”
赵宁看他。
“旧户部辖下十三清吏司,按省设置,一司管一省钱粮。新财政部的架构——沿用旧制,还是另起炉灶?”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
不问虚的,直接问架构。
“十三清吏司的底子保留,但要调整。”
赵贞吉坐直了身子。
“十三个清吏司按省划分,这个逻辑没错,但颗粒度不够。”
赵宁搁下茶盏,“一个清吏司管一个省,司官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要管赋税、要管漕运、要管仓储、要管赈济,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四瓣用。忙起来顾头不顾尾,闲下来一人干四份差事,哪份都是半吊子。”
赵贞吉没接话。
这是实情。
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加在一起,拢共不到十个人,管一个省几百万两银子的进出,全靠下面的书吏和胥吏撑着。
而那些书吏胥吏的水平和操守,赵贞吉比谁都清楚。
“所以,十三清吏司保留,但在司之上,加设三个职能处。”
赵宁竖起三根手指,“税政处,专管征税。预算处,专管收支核算和银两分配。仓储处,专管物资调拨和各地仓储。”
张居正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收回来。
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他看出来了。
原先的清吏司是按“地域”切分,一个司管一个省的所有财政事务。
现在在上面加了按“职能”切分的三个处,等于横向拉了一道线,把原来纵向的条块打通了。
税归税、钱归钱、物归物,各管一摊,互相校验。
哪个省的赋税收了多少,税政处有一本账;
这笔钱怎么分配使用,预算处有一本账;
调了多少粮、拨了多少物资,仓储处又有一本账。
三本账一对,有没有亏空、有没有挪用,一目了然。
比旧户部那种一团浆糊的管法,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陈以勤慢悠悠地端起茶盏,遮住脸上的表情。
他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不懂财政上的弯弯绕绕,但看人他是一把好手。
张居正方才划桌面的那一下,是在心里算账。
杨博敲膝盖的节奏变快了,是在重新掂量赵宁这个人。
而赵贞吉——赵贞吉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他不傻。
三个职能处加在清吏司上面,等于在他和下面的十三个司之间多了一层中间管理。
这三个处的主官人选,将是他这个部长手里最重要的棋子。
挑对了人,财政部就是一台精密的算盘;
挑错了人,中间多这一层反而添乱。
“三个处的主官,我自己定?”赵贞吉问。
赵宁看他,嘴角没动,但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分量:“方才说过的话——你挑人,出了事,你担。”
赵贞吉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还有一件事。”
赵宁的目光从赵贞吉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方才说央行的时候,我说了牌照。现在说财政部,我再说一个词——审计。”
杨博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财政部每年的账,不是自己审自己。”
赵宁的声音放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由司法部另设审计司,独立审查。财政部管花钱,司法部管查账。花钱的和查账的,不能是一家人。”
杨博的老脸上纹丝不动,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收紧了。
他是司法部部长。
赵宁这句话,等于把一柄刀递到了他手上——查财政部的账。
这个权力大不大?
大得没边。
赵贞吉的财政部花出去的每一分银子,最后都要从他杨博手底下过一遍。
赵贞吉的侧脸绷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看了杨博一眼。
杨博没回看他,目光落在赵宁身上,面无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拉了一道丝。
赵宁像是没注意到这层变化,继续往下说:“财政部的头三个月,重点做三件事。第一,把现有的户部班底理一遍,哪些人留、哪些人调,报一份名单上来。第二,三个职能处的架构搭起来,选好主官,把各处的章程拟出初稿。第三,把南方各省一条鞭法推行的进度整理成册,每个省走到哪一步,有什么障碍,下一步怎么推,给我一份完整的清单。”
赵贞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宁看见了他那个动作。
“有话就说。”
赵贞吉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阁老,第三件事——南方各省一条鞭法的推行,各省巡抚、布政使的配合程度不一。有些省份阳奉阴违,面上应承,底下拖着不动。属下一个财政部部长,手伸不到地方上去。”
“手伸不到,就借别人的手。”
赵宁朝张居正的方向偏了偏头,“国防部管着九边的粮饷拨付,哪个省的军需走不通,张部长那边一封文书就够。交通基建部管着各省的官道、河工,袁部长手里攥着各省最想要的工程银子。”
赵宁的目光转回赵贞吉。
“我方才说过,各部之间政策上互相帮扶。你推一条鞭法推不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哪个省拖着不动,你把名字报上来。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居正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曲了一下,又伸直。
赵贞吉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没回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合着的奏折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贞吉坐正身子,拱了拱手:“属下明白了。”
赵宁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在座的六个人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下一个。国防部。”
张居正翻开面前那本奏折,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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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一章礼物加更。
感谢大佬【顾始清风寒我心】送来的大神认证,这个礼物加更已奉上。
再次拜谢各位大大的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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