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雨密，浸透整座小城。

    宿舍屋内没点灯，窗帘半敞，街边路灯透进斑驳光影，一块块落在冰冷地板上，明暗错落，冷清得刺骨。

    林依依坐在床边，指尖攥着发亮的手机。

    屏幕停在赵铁生的号码页面，拨号键悬停许久，她始终不敢按下。

    心底翻涌的句句叮嘱，全是赵铁生从前对她说过的话。

    「依依，你是我们这条街护着的人。」

    「别怕，有我们在。」

    「等我回来。」

    从前听来皆是安稳底气，今夜每一句，都扎得她心口发疼。

    他说让她别怕。

    他说会回来。

    可这一去是金三角，是吃人炼狱，是九死无生的死局。

    他能不能回，何时能回，没人知道。

    没人敢答。

    林依依缓缓起身，推门走入雨夜。

    细密凉雨覆满发梢脸颊，她静静立在雨幕里，抬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天幕。

    雨水顺着眉眼不断滑落，淌满面庞。

    她分不清，脸上湿冷是天落寒雨，还是压不住的热泪。

    脑海里一遍遍映出赵铁生的模样。

    日渐消瘦的脸庞，熬到布满血丝的双眼，浓重遮不住的黑眼圈，满身洗不尽的风霜疲惫。

    旁人看着他沉稳可靠、万事能扛。

    只有她看得见，这人早已熬得身心俱疲，却依旧撑着一双亮得不灭的眼。

    眼底藏着一簇火，不烈，却生生不息，熬过风雨，熬过误解，熬过所有绝境。

    「依依，你是个好孩子。」——是王叔的温厚安抚。

    「别怕，有我们顶着。」——是老K的少年赤诚。

    「铁生哥最在乎你。」——是佳音的通透坦言。

    所有人都在奔赴生死。

    所有人都在赌命救人。

    唯独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老街，守着这间面馆，守着他们所有人的归期。

    林依依握紧手机揣进口袋，眼底盛满执拗的温柔。

    铁生哥。

    你尽管去闯。

    我在老街等你。

    多久，我都等。

    次日清晨，晓风寒凉。

    巷口冷风穿街而过，吹得梧桐残叶簌簌作响。

    赵铁生一早守在面馆门前，旧夹克裹身，手里捏着一杯放凉的豆浆，静立良久。

    一道纤细身影快步走来，打破晨间沉寂。

    赵铁生抬眸，眼底微讶：“依依？你怎么来了？”

    林依依站定在他面前，目光定定看着他，声音轻却坚定：

    “我来等你。”

    赵铁生沉默一瞬，抬手拉开卷帘门。

    铁皮哗啦巨响，震散晨间薄雾。

    进店开灯，燃灶烧水，烟火次第升起，暖了一室寒凉。

    林依依跟着走进后厨，站在门边，死死盯着他，终于问出压了一夜的话：

    “铁生哥，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短短两个字，压垮她所有强撑的平静。

    热泪瞬间涌落，顺着脸颊砸落下来。

    她声音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铁生动作一顿，垂眸沉默许久。

    前路生死未知，战局莫测，他给不出任何承诺。

    “我不知道。”

    林依依抬眼望着他，泪眼朦胧，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赵铁生抬眸，看着眼前红了眼的姑娘，语气郑重，字字笃定：

    “会。我一定回来。”

    泪水落得更凶，止也止不住。

    赵铁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

    “依依，别怕。有我们在。”

    林依依接过纸巾捂住眼眶，肩头微微颤抖，哽咽出声：

    “铁生哥，我不求别的。”

    “我只求你，平安回来。一定要回来。”

    午后风凉，老街安然。

    老王裹着深蓝旧棉袄，缓步踱进面馆。

    抬眼就看见红着眼眶收拾灶台的林依依，轻声唤道：

    “依依。”

    林依依抬头压下哭意：“王叔。”

    老王熟稔落座老位置：“一碗肥肠面，多放辣。”

    林依依应声下厨，麻利煮面出锅，热气腾腾端上桌。

    老王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开口：

    “要走的事，我知道了。”

    林依依一愣：“王叔，谁跟您说的？”

    “老K。”

    老王放下筷子，目光温厚又心疼：

    “好孩子，我知道你怕。”

    一句话，瞬间戳破她所有伪装。

    隐忍一整日的恐惧，轰然决堤。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老王抽纸递她，轻声安抚：

    “依依，别怕。”

    “我们这群老的少的一起去。”

    “我们会护好小赵，也护好自己。”

    林依依捂着眼睛，哽咽难言。

    她不怕老街空寂，不怕日夜等候。

    她只怕，这一场奔赴，是天人永隔。

    只怕这群温柔善良、护她至今的人，再也回不来。

    夜深打烊，面馆落锁。

    烟火散尽，后厨重归冷清孤寂。

    赵铁生独坐孤灯之下，指尖掏出那枚被日夜捂热的军牌。

    冰冷刻字摩挲掌心，耳边一遍遍回荡林依依含泪的嘱托。

    「铁生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在老街，一直等你。」

    老街有人守望，人间尚有牵挂。

    他不能死。

    他不许自己死。

    他要救回铁军，要平安归乡，要不负所有人的等候与期盼。

    赵铁生五指收拢，将军牌死死攥紧，眼底决绝滚烫如初。

    铁军，再撑一阵。

    爸踏险赴局。

    此战必胜，此生必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