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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元年金陵,武英殿。
“啪!”
朱棣猛地将折子砸在桌面上。
“看看!你看看这帮废物算的什么烂账!”
朱棣指着折子,冲着站在侧下方的太子朱高炽怒骂,
“朕不过是让户部核算一下明年北征漠北的先期粮草,林默才走多久?”
“户部这帮属算盘的就全成了瞎子?”
“这草料的损耗生生多算了两成,当朕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朱高炽吓得浑身一哆嗦。
“父皇息怒……”
朱高炽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赔着小心。
“老师离开户部,这担子骤然落在夏原吉他们肩上,千头万绪的,难免有些错漏……”
“哼......”
朱棣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刚想喝一口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嘶喊,撕裂了武英殿外的风雪。
“砰”的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跌跌撞撞地撞开。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陛……陛下……”
“靖国公府急报……”
朱棣手里的茶盖一顿。
“好好说话!林默那厮又作什么妖?”
“靖国公林默...薨...薨了!”
“当啷!”
朱棣手里的钧窑茶盖,直直掉在桌面上。
大殿内瞬间死寂。
太监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苏氏……同日殁。”
“下人们发现时,夫妇二人同榻而眠,面色如生。”
“十指相扣,怎么都分不开!”
朱棣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彻底僵死。
眼神失去焦距。
“苏姑姑……也没了?”
朱高炽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失声痛哭。
朱棣沉默了。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站起了身。
“备驾...朕去送他们。”
......
同夜。
靖国公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国公府,此刻挂满了刺眼的白幡。
朱棣的御辇停在府门外。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就这么孤身一人,一步步走进了中庭。
他没有跨进那间燃着长明灯的内室。
只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朱棣透过那道缝隙,静静地望向里面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床上,并肩躺着两个人。
朱棣在风雪中站了很久。
“老大。”
朱棣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人。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朱高炽,红着眼睛走上前来。
朱棣望着那张床,眼神恍惚。
“你知道吗?苏婉宁是母后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在宫里,朕还是个毛头小子,脾气倔,动不动就被母后罚跪。”
朱棣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每次饿得两眼发黑的时候,都是她,偷偷藏着热乎的糕点,冒着风雪塞进朕的手里。论辈分……”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朕该叫她一声姐姐。”
朱高炽垂泪不语,。
朱棣顿了顿,视线移向林默那只紧握的手。
“林默这厮……”
朱棣突然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
“算计了半辈子的大明国库,抠门到了极点。”
“临死,却把心底最要紧的东西攥在手里。”
“呵呵呵...”
“朕这辈子,见惯了薄情寡义,没见过这样的夫妻。”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风雪。
“回宫。”
次日。
国公府灵堂。
白幡在呼啸的北风中疯狂飘摇,犹如万千招魂的鬼手。
灵堂设在中庭。
一个少年跪在火盆前。
他身着粗糙的麻衣,身形清瘦单薄。
周闻,十六岁。
林默唯一的义子。
当朱棣和朱高炽一身素服跨入灵堂时,满堂的下人和官员吓得齐刷刷跪地磕头。
唯独周闻没有起身。
他只是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
“草民周闻,叩谢陛下亲临。”
朱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少年。
他认得周闻。
这小子以前常跟着林默往宫里跑,和太孙朱瞻基一起读书、习字。
朱棣甚至亲眼见过,这小子在御花园里为了算错了一道账目题,跟朱瞻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撸起袖子干架。
最后还是林默赶来,一人赏了十大板才算完。
“你起来。”
朱棣沉声道。
周闻直起身,眼眶红肿得像桃子。
“你母亲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朱棣问。
周闻的嘴唇抖动了一下,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举过头顶。
“母亲……是前日夜里走的。她走之前,把这张纸交给草民。”
周闻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她说:‘若你父亲也走了,就把这个交给陛下。’”
朱棣接过纸笺。
展开。
上面是苏婉宁的字迹。
“陛下,妾身一生无憾。只求陛下照看周闻,莫让他孤零零的。”
朱棣捏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伸出手。
“砰”的一声!
重重地按在了周闻单薄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这少年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放心。”
朱棣盯着周闻的眼睛,掷地有声。
“朕在,你就不是孤零零的!”
站在一旁的朱高炽,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
武英殿内阁议政。
朱棣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朱高炽和几位内阁重臣分列两侧,商议着林默夫妇的追封与身后事。
“传朕旨意。”
朱棣手指敲击着桌面,直接定下了基调。
“追封靖国公林默为‘忠靖王’,赐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追封其妻苏氏为‘孝懿王妃’,以亲王仪制,合葬于钟山南麓,与明孝陵遥望!”
轰!
这几句话一砸下来,整个武英殿内的文臣们瞬间炸了锅。
王爵!文正!配享太庙!!!
这三项荣誉,随便拿出哪一项,都能让天下读书人争破脑袋。
如今全砸在一个异姓臣子头上,简直是掀翻了大明朝的祖宗成法!
“陛下不可啊!”
礼部尚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队列里窜了出来。
“林默非开国功臣,封王,臣等无异议,但配享太庙,实乃于礼不合啊!”
换作往常,林默要是还站在首辅的位置上,这会儿早就一眼刀剜过去,把这老古董喷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但今天,林默不在了。
朱棣没有发怒。
他只是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茶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茶。
然后,“当啷”一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
那双虎目,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礼部尚书。
“于礼不合?”
“朕打靖难的时候,库空得连耗子都得饿死,是他林默一把算盘,给朕抠出了几十万大军的军费!你在哪儿?”
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朕打倭国,是他算准了石见银山,每年给大明倒灌上百万两现银!填满了你们这帮文臣的俸禄!”
“朕打安南,又是他算出的粮仓,让交趾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回江南!”
朱棣走到礼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告诉朕,太庙里供着的那些功臣,有几个比他林默有功!”
“至于无先例——”
朱棣猛地一拂袖,帝王的霸道狂飙而出,压得满殿文臣抬不起头。
“朕定的,就是先例!”
礼部尚书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灰溜溜地退回队列。
议题顺势转向了周闻的安置。
朱高炽主动出列,拱手道。
“父皇,周闻今年十六,尚无官身。”
“儿臣以为,国公府的爵位该传,但不可骤然授以实权。”
“他年纪太轻,现在若是直接扛起户部的重担,怕是会毁了这棵好苗子。”
朱高炽看了眼朱棣的脸色,小心建议。
“儿臣斗胆建议:封周闻为‘靖国公世子’,赐四品冠带,仍随瞻基读书。待成年后,再议袭爵与授职。”
朱棣微微点头,正欲准奏。
“陛下,臣有补充。”
一道懒散却透着阴毒的声音响起。
沈煜摇着那把紫竹折扇,从文臣队列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作为林默的老友,也是这大明朝最毒的一条蛇,沈煜在林默“走后”,自然要替老友把家看好。
“周闻这孩子,自幼在户部账册堆里长大,算学底子那是林大人拿着戒尺亲手打出来的,根基极稳。”
沈煜折扇一收,目光幽幽。
“但林大人走之前,曾与臣喝过一次酒。”
“他叹过气,说周闻聪明是聪明,但心太软,不够狠。”
沈煜直视朱棣。
“林大人担心,将来周闻一个人,撑不起那座靖国公府的门楣,对付不了这朝堂上吃人的豺狼。”
沈煜微微躬身,抛出了最毒辣的建议。
“臣想……是不是该让周闻,也开始在朝堂上,学学杀伐决断?”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
让一个没有实权、十六岁的世子,直接旁听大明最高级别的朝政?
朱棣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林默那副算计人的死鱼眼,忍不住仰起头,“哈哈”笑了一声。
“林默这个做义父的……”
朱棣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沉的怀念。
“操心到死了都不安生。”
他转过头,看向朱高炽。
“老大。”
“儿臣在。”
朱棣一锤定音。
“以后议事,让周闻在角落里支个墩子旁听。”
“不用他说话,光看着就行!”
“让瞻基那小子也多跟他待着。”
“大明未来的钱袋子,总得有人接过去。”
“儿臣遵旨!”
朱高炽连忙大声应下。
大殿外,风雪渐停。
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金陵城的琉璃瓦上。
大明新一代的传承,在这场盛大而悲壮的落幕中,悄然接过了那把染血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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