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第十九章,天人五衰“吾皇万岁——!”
“大明万胜——!”
石碑落成的这一瞬,平原上驻扎的数十万大明虎狼之师,齐刷刷地高举兵戈。
震碎云霄的狂吼声,让脚下这片异国的土地都在发抖。
朱棣披着那身暗金色的山文重甲,站在距离石碑不足十步的高台上。
他仰着头,虎目死死盯着碑面。
从金陵起兵,横扫东洋,踏破北元,再到如今饮马极西之地。
这天下能看见的地盘,全被大明的铁蹄犁成了自家的后院。
这辈子,没仗可打了。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的刹那。
朱棣突然觉得,胸腔里那股子支撑了他几十年的、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戾气和火热。
毫无征兆地,散了。
就像是一只被死死吹胀到极限的皮筏子,被人突然拔掉了气门芯。
“咳……”
朱棣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咳。
他转过身,想要顺着台阶走下高台。
可刚迈出第一步。
他那双常年稳如泰山的腿,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魁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
“陛下!”
距离最近的胡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窜上去,架住了朱棣的胳膊。
入手的瞬间,胡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位曾经单臂能抡起百斤大刀的马上皇帝,此刻胳膊上的肌肉竟然松垮得吓人,重量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步卒!
朱棣反手掐住胡靖的护腕。
“别声张。”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朱棣借着胡靖的搀扶,强撑着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回了中军大帐。
……
短短七日。
这七天的时间,对于大明这座庞大的军营来说,平静得有些诡异。
可对于中军大帐里的人来说,却度日如年。
朱棣靠在铺着猛虎皮的软榻上。
他没穿甲。
那张原本威严霸道的国字脸,此刻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呈现出灰败。
最吓人的,是他那一头原本只是夹杂着几缕银丝的头发。
在这七天里,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黑色,变成了一片刺目的雪白。
老态龙钟。
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永乐大帝,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太医跪在榻前,浑身抖得像个筛糠,冷汗把后背的官服浸得透湿,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留……留重兵。”
朱棣喘了两口粗气,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向站在一旁的几个留守主将。
“西方诸国已破,留三十万大军驻扎巴黎及周边塞要。”
“传朕令。”
老皇帝的声音虽然干瘪,但骨子里的那股狠辣却丝毫不减。
“不用把这帮西方蛮夷当人看。”
“照搬交趾的法子!”
“全部打入奴籍,充作农奴!给大明种地!挖矿!”
“谁敢反抗,就地屠村,连根拔起!”
几个主将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末将领旨!”
交代完西方的布局,朱棣猛地撑起身子。
“传胡靖、周闻!”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抠住软榻的边缘。
“点齐十五万燕山铁骑和神机营精锐。”
“拔营!”
“回京!”
太医吓得猛地把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劝阻。
“陛下!您如今气血两亏,身子骨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啊!”
“闭嘴!”
朱棣猛地抓起榻边的一只铜茶盏,狠狠砸在太医令的脑袋上。
鲜血顺着太医的额头流了下来,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朕就算是死!”
朱棣眼底闪过暴戾。
“也得死在顺天府的龙椅上!”
……
大军拔营,犹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疯狂地朝着东方的故土狂飙突进。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位千古一帝的归途走得太过顺遂。
当大军进入哈萨克大草原时。
寒冬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白毛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广袤的草原上凄厉地嘶嚎。
狂风吹得连战马都迈不开步子,十五万大军硬生生被这极端的天气拖慢了行程。
御用大帐内。
四个巨大的红罗炭盆烧得通红,可依旧驱散不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死气。
朱棣陷入了昏迷。
他躺在厚重的熊皮褥子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胸膛许久才艰难地起伏一下。
“噗通!”
太医彻底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站在榻前的林默旧部——沈煜、胡靖,还有年轻的户部尚书周闻。
“三位大人……”
太医把头死死贴在毡毯上,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这是……天人五衰啊。”
“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这等极寒之地,陛下的五脏六腑都在衰竭……怕是……怕是挺不到顺天府了。”
胡靖双眼瞬间赤红,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你放什么狗臭屁!”
胡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了太医一脸。
“他可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大帝!怎么可能死在这破草甸子上!”
“给我开药!就是拿人参当饭喂,也得把这口气给我吊住!”
沈煜皱着眉头,伸手在胡靖的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胡,放开他。”
就在这时。
榻上的人动了。
朱棣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眼皮艰难地撩开了一条缝。
“吵什么……”
胡靖赶紧松开太医,几个人快步围到榻前。
朱棣的目光在太医那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滚出去。”
他挥了挥枯瘦的手。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
只剩下朱棣这辈子最信任的核心底班:沈煜,胡靖,还有林默的义子周闻。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帐篷,发出“砰砰”的闷响。
朱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周闻赶紧拿过两个软垫,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老头子我,这回,怕是真过不去这个坎了。”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块玉,还是洪武二十年,我爹赏的。”
“那时候朕才多大?二十七八。”
“那年,在雪地里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胡子上全是冰碴子,我爹见了,把这块玉塞给我,说‘老四,辛苦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用指腹按了按。
“现在……朕夜里起夜,都得扶着墙走。”
他抬眼看了看沈煜和胡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活一千岁、一万年,真到了这把岁数,才知道...”
“一万年太长了,能再看一眼春天,就不错了。“
朱棣翻着一份军报,翻着翻着停住了,把奏疏往桌上一搁。
“朕年轻的时候,一夜能批三百份奏章,批完了还能去校场跑马。”
“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字,得举这么远才能看清。”
他把手伸得老远,比划了一下,自己先乐了。
“杨士奇以前总说朕,‘陛下,您歇会儿吧’。”
“朕那时候烦他,觉得他啰嗦。”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棣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
“朕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坐了多少年的龙椅……到头来,连个蜡烛都点不利索了。”
“前儿个夜里,朕梦见了皇后。”
“她在梦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宫门口,跟朕说‘殿下,该用饭了’。”
“朕就跟她走,走着走着,她忽然不见了。”
“朕一睁眼,天还没亮,宫里就朕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了沈煜一眼。
“沈煜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朕觉得朕昨天还在北平的燕王府里,今天就……”
沈煜接过话头。
“呵呵呵...”
“陛下,古人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陛下虽春秋渐高,可这江山社稷,还仰仗陛下如泰山之安。”
“陛下若说老,叫臣等何处立身呢?"
胡靖接话道:
“陛下,老沈说得是。”
“光阴虽如骏马加鞭,可陛下创下的基业,却如日月经天,不会随岁月而改。”
“只盼陛下保重龙体,再让天下百姓,多享几年太平。"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越老,越爱回头看?"
沈煜笑了笑。
“陛下,回头看的不是老,是走过的路太长了。”
“陛下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五出漠北,三犁虏庭,这路,换了旁人,三辈子也走不完。”
朱棣摇摇头。
“走得再长,也有走到头的时候。”
胡靖反驳道。
“陛下走到哪儿,臣等便跟到哪儿。只是这路,臣还盼着它再长些。”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
朱棣看着帐顶,突然扯开嘴角,惨笑了一声。
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此刻的他,就像个寻常的迟暮老人。
“陛下万寿无疆,不过是一场风雪寒邪……”
周闻低着头,眼眶微红。
“行了,别拿那些糊弄鬼的话来哄朕。”
朱棣打断了周闻,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自己的身子,朕比谁都清楚。”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
“当年跟着我爹打天下,这天底下死的人太多了……”
朱棣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金陵城。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看着母后在宫里纳鞋底,看着大哥替我挨老头子的鞋底子。”
“后来到了北平,建文那小子削藩。”
朱棣手指死死抠着熊皮褥子。
“你们跟着林默那老小子,一路帮着朕从北平打回金陵。”
“这一路,朕杀了多少人?”
朱棣摇了摇头。
“数不清了。”
“方孝孺的十族,建文的旧臣,还有这西征路上成千上万的蛮夷。”
“朕的双手,沾满了血。”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黑口痰。
周闻赶紧拿帕子去擦。
朱棣推开周闻的手。
“林默走了,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走了。”
朱棣靠在软垫上,疲惫到了极点。
“朕不怕死。”
“朕是怕,朕一闭眼,这偌大的大明江山,老大那个软性子,压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大帐内死寂无声。
“周闻。”
朱棣突然提高了嗓音,盯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户部尚书。
“臣在。”
周闻躬身行礼。
朱棣颤抖着手,指向软榻内侧那个暗格。
“去。”
“把里面那个黑木盒子,拿出来。”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