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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三年,四月十五日中军临时搭建的黄幔御帐内。
大明皇帝朱祁镇穿着一身拉风的耀眼金甲,正烦躁地在大帐中央来回踱步。
“方瑛!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朱祁镇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堪舆图上,震得案头的茶盏直晃荡。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塞纳河谷,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急不可耐的狂热与骄纵。
“过了这条破河谷,再往前一百里,就是巴黎城了!”
“极西都护府的急报都催了八百回了,那些拿着草叉的红毛蛮夷算个什么东西?”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整整三日,你这是在贻误战机!”
这几个月来,大明十万精锐从海路登陆,一路挺进,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沿途那些所谓的地方领主武装,只要听到大明神机营的一声枪响,就吓得像兔子一样漫山遍野地乱窜。
这让朱祁镇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膨胀成了不可一世的狂傲。
他觉得,这极西之地,不过如此!
他马上就能复刻曾祖父永乐大帝的丰功伟绩,甚至比曾祖父还要快!
定远侯方瑛站在御案下方。
这位三十出头的百战宿将,此刻却死死低着头,任由年轻的皇帝狂喷口水。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皇上息怒。”
方瑛抱拳。
“连日阴雨,道路湿滑泥泞,红衣大炮的车轮深陷泥沼,若是强行军,只怕辎重会脱节。”
“再者,这塞纳河谷地形险恶,两侧皆是悬崖峭壁。”
“兵法云,逢林莫入,窄谷慎行。”
“末将以为,大军理应先派夜不收摸清河谷两侧的山情,以防伏击……”
“伏击?”
朱祁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方瑛啊方瑛,靖国公说你是员猛将,朕看你是在京城里养尊处优太久,胆子都养小了!”
“那些连铠甲都凑不齐的蛮夷农奴,拿什么伏击朕的十万铁骑?拿木棍吗!”
朱祁镇猛地一挥披风,下达了死命令。
“朕不管什么地形险恶!明日一早,大军必须拔营进入河谷!”
“三日之内,朕要坐在巴黎总督府的太师椅上喝茶!若再拖延,朕绝不轻饶!”
方瑛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暗叹。
他知道,这小皇帝是被一时的顺利冲昏了头脑,劝是劝不住了。
“末将……遵旨。”
退出御帐的瞬间,一阵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扑面而来。
方瑛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味道的冷空气,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贴身处。
隔着冰冷的内甲,那块由内阁首辅周闻亲手塞给他的【靖国令】,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这十万大明儿郎的命,我交给你了。”
周闻那句临行前杀气腾腾的交代,压力有点大啊。
这大军一路走来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极西驻军那个副总兵刘黑子,送来的前线战报含糊其辞,处处透着诡异。
方瑛咬了咬牙,没有回自己的帅帐。
“点上三十个亲兵!跟本侯去后勤辎重营!”
方瑛一声令下,翻身上马。
越是临近那条险恶的河谷,方瑛心里的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神机营是这十万大军的命根子,而定装火药,就是神机营的胆!
连日阴雨,他必须亲自去确认那一千辆辎重车上的火药情况,否则他今晚根本合不上眼。
辎重营设在大军中阵的最核心处,由重甲步兵严密把守。
方瑛带着亲兵一脚踩着泥水跨入营区,直接奔向了停放火药马车的区域。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负责辎重的督粮官赶紧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方瑛根本没搭理他,直接走到一辆盖着厚重防雨油布的大车前。
“掀开!”
方瑛冷声喝道。
亲兵们麻利地扯开油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木箱上还贴着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封条。
“给本侯撬开!”
“咔嚓!”
方瑛大步上前,伸手抓起一把封存在油纸里的定装火药。
入手的瞬间,方瑛的脸色骤然一变!
没有那种干燥、颗粒分明的粗糙感。
手指搓捻之下,竟然有一种湿漉漉的滑腻,甚至还能摸到明显的粗大沙砾!
方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将那把火药凑到火把底下。
借着光,他看清了。
这特娘的掺了大量沙土、甚至连硝石都没提纯干净的劣质废料!
而且受潮严重,这种玩意儿塞进连发火铳里,别说杀敌了,当场就能炸膛把神机营的士兵炸死!
“轰!”
方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完了!
兵部出了内鬼!
这十万大军的火药被人调包了!
怪不得那帮蛮夷敢退守巴黎,怪不得前面那条塞纳河谷处处透着死气!
这特娘的是有人在京城里和极西的贪官里应外合,要在这条河谷里,把大明皇帝和十万精锐活生生坑死啊!
方瑛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皇帝还做着千古一帝的美梦,明日就要进河谷。
若是手里拿着烧火棍去跟几万蛮族死磕,这十万儿郎连块骨头都剩不下!
“侯……侯爷,这……”
督粮官也看清了那把火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瑛红着眼。
“把这底下几辆车的箱子,全给老子撬开!”
亲兵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疯狂地挥舞着撬棍。
“咔嚓!咔嚓!”
接连几十个放在最底层的木箱被暴力撬开。
无一例外。
全是掺了沙土的受潮废品!
方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明完了。
他方瑛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填不上这坑天大坑。
可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爬上马车,一撬棍砸开了放置在最顶层、被几层油布死死裹住的一个木箱。
“侯爷!您看这个!”亲兵惊呼了一声。
方瑛霍然睁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马车,一把抓起顶层箱子里的火药。
“哗啦……”
颗粒均匀,黑亮如墨,散发着一股纯正刺鼻的浓烈硫磺味!
方瑛甚至只是轻轻一捻,那火药颗粒就在指尖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方瑛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抓起旁边一把用来引火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火药颗粒,往火星子上一撒。
“呲啦——轰!”
一团猛烈、甚至带着几分刺目白光的橘红火焰,瞬间在半空中爆闪而过!
没有一丝残渣,燃烧得干净利落,威力恐怖到了极点!
这是比大明兵部标准武库火药,还要纯净、还要爆烈的最上等极品火药!
方瑛彻底懵了。
他像疯了一样,指挥亲兵把上面那些箱子一层层全部撬开查验。
上千箱!
除了最底层用来垫底、作为障眼法的那几十箱废品火药外,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上千箱弹药,竟然全都是这种提纯到了极致的上等杀器!
大悲大喜之间,方瑛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部内鬼既然要调包,为什么只调包了最底下一层?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突然。
方瑛猛地想起了临行前,靖国公周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死鱼眼。
逻辑的碎片在方瑛的脑海中瞬间碰撞、重组,最后坍缩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
周闻!
是周闻!
那位总领大明钱粮和军机的大财神,那条在内阁里算计了天下人的老狐狸,早就在京城里察觉到了兵部的猫腻!
周闻根本就没有打草惊蛇。
他将计就计,暗中让人把那批被掉包的劣质火药重新换成了极品火药。
却故意留下了最底层的那几十箱废品,作为钓鱼的诱饵!
既然底下的废火药还在,那兵部的内鬼和极西的叛军,就一定会以为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他们就一定会以为,大明远征军现在手里拿的全是炸膛的烧火棍!
他们必定会在最险恶的塞纳河谷设伏死磕!
方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朝堂上的交锋,竟然比这十万大军的战场还要凶险万分。
周闻人在万里之外的京城,却隔空在这极西的密林里,布下了一个足以将所有叛逆一网打尽的弥天杀局!
“侯爷,这火药……咱们要不要去禀报皇上?”
亲兵百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禀报个屁!”
方瑛猛地转过身,一脚将地上的泥水踢飞。
皇帝现在狂得没边,若是告诉他兵部有人要害他。
不仅会引起中军哗变恐慌,更会被他视为畏战怯战的借口,指不定又要瞎指挥一通。
既然叛军以为大明的火药不行了,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下去!
方瑛的眼底,终于燃起了属于大将的嗜血光芒。
“传我军令!”
“把最底下那几十箱废火药挑出来,分发给外围警戒的疑兵营。”
“告诉他们,明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管端着枪装样子,不许退!”
“剩下的所有极品火药,连夜密令神机营精锐重新装填!把火枪给老子擦亮了!”
方瑛眼神如刀。
“明日拔营,大军阵型改变!”
“辎重车在外圈,重甲步兵居中护卫,把神机营的三万把连发火铳,全给老子藏在重甲步卒的内圈方阵里!”
“没有本将的军旗,谁特娘的敢提前放一枪,老子砍他的脑袋!”
“既然他们想把这塞纳河谷变成咱们的坟墓。”
“那本侯明日,就请这帮红毛夷和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好好尝尝大明金属风暴的滋味!”
……
次日清晨。
阴霾未散,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极西密林。
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大营的四面八方轰然吹响。
“大军拔营——!”
十万大明远征军,犹如一条在泥泞中翻滚的黑色钢铁巨龙。
在朱祁镇那面高高飘扬的明黄龙旗指引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塞纳河谷。
河谷的入口,犹如一张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两侧峭壁森严,怪石嶙峋,仿佛随时会有巨石砸落。
狭窄的谷道被春雨泡成了一条烂泥沟,大军的行进速度缓慢,阵型被迫拉得极长。
朱祁镇骑在御马上,被重重铁甲护卫在最中央。
他依然骄傲地昂着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两侧险恶的山崖。
方瑛骑着战马,落后皇帝半个马位。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方瑛冷眼环顾着前方那片死寂的险地。
雾气中,他似乎已经能闻到隐藏在悬崖上方那股浓烈的杀气。
陷阱已经布好,猎物已经入局。
一场猫鼠互换的血腥游戏,在这塞纳河谷的泥泞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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