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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整个应天府都被埋在了一片惨白里。太常寺值房的破炭盆早就熄了。
王景裹着两层厚棉衣,双手拢在袖子里,盯着眼前那团忽明忽暗的火星子。
他在算账。
从正月到现在,十一个月。
他亲手送走了五个自命不凡的老乡,账户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五个亿的巨款。
只要他现在交上一份大逆不道的折子,把自己也送上老朱的断头台,主线任务的那一亿低保也就到手了。
六个亿。
够他回现代买栋楼,天天躺在真皮沙发上数钱玩。
可是。
王景有些烦躁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他偏过头,视线穿过漏风的窗户棂,看向院子角落的甲字库。
很不甘心。
那个叫林默的孙子,硬生生苟到了年底!
这是应天府里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也是明晃晃的一个亿。
就这么放过他?
王景咬了咬后槽牙,眼底窜出一股赌徒般的凶光。
不行!
雁过拔毛,贼不走空。
不把这最后一个老乡榨干,他回去睡觉都能半夜惊醒给自己两巴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案前,一把铺开宣纸。
他要下重饵了。
之前的作死只能算试探,这回,他要把老朱的祖坟给掀了。
《富国强兵十策》。
标题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里面的内容,堪称大明朝有史以来最狂暴的泥石流。
“其一,废除皇权专制,还政于民,设上下议院。”
“其二,取消贱籍,倡导男女平权,女子亦可入朝为官。”
“其三,解散亲军都尉府,严禁特务统治。”
王景越写越兴奋,手腕子都在发抖。
他甚至在最后面加上了一条。
“建议圣上退位让贤,实行君主立宪制,方可保大明千秋万代!”
写完最后落款。
王景拿起宣纸,使劲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这份东西要是交上去。
朱元璋估计能气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下来,亲自提着刀来太常寺剁了他。
现在。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签字画押的背锅侠。
王景把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推开值房的门,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甲字库走去。
甲字库门口。
林默正举着一把秃了半边毛的扫帚,吭哧吭哧地扫雪。
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王景挂上一副亲切的笑容,大步凑了过去。
“林兄!”
林默手里的扫帚猛地一顿,像只受惊的土拨鼠,嗖地一下退出去两米远。
王景不管不顾,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份《十策》,双手捧着往林默面前送。
“林兄,你也是读书人。”
“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这份万言书,字字泣血,句句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你帮我长长眼,看看这词句可有不妥之处?”
只要林默接过去。
哪怕只是碰一下纸的边角。
或者张嘴评价半个字!
系统判定就能成立。
那这一个亿就稳稳落袋了。
王景死死盯着林默的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一步步往前逼近。
“你看看,就看一眼!”
林默没说话。
他直接把手里的扫帚一扔。
然后。
当着王景的面,他熟练地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标准的法国军礼。
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后退。
一直退到砖墙。
“王大人!”
林默声音都在劈叉。
“下官从小患有眼疾,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啊!”
“我不认字!”
“我什么都看不见!”
王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折子往林默胸口怼。
“不认字没关系啊!”
“你摸摸!你摸摸这宣纸的质感,是不是上等的徽宣?你帮我鉴别一下纸张总行吧?”
林默一看折子怼过来了。
他干脆双臂猛地抱住脑袋,像个即将挨揍的泼皮,顺着墙根直接出溜到了雪地里,缩成一团。
嘴里开始疯狂背诵大明律。
“大明律例第一条,凡谋反大逆者,凌迟处死,祖孙三代皆斩……”
王景拿着折子站在雪地里。
寒风吹过,把他满腔的热血吹得冰凉。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死活不肯伸手的肉球。
那双从胳膊缝里露出来的眼睛,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和疯狂求生欲。
只有怕死。
绝对的怕死。
王景在心里狂骂了一万句娘。
真特么是个王八转世的!
“行。”
王景冷哼一声,收起折子。
“林兄,那你慢慢扫雪,我这就去通政使司递折子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地上的林默听到脚步声走远,这才慢慢抬起头。
活下去。
只要不理这个疯子,熬过这一劫,就能活下去!
……
折子交上去了。
王景估摸着,以大明朝特务机关的效率,顶多三天,自己就该凉了。
腊月二十五。
年关将近,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已经挂起了几盏红灯笼,偶尔还能听见两声闷闷的爆竹响。
太常寺的官员们正在发年底的赏钱。
王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口一口嚼着冷掉的烧饼,心跳得极快。
他在等。
“砰——”
值房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连根踹飞。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排穿着黑底红边重甲、腰悬绣春刀的缇骑,带着满身的煞气,鱼贯而入。
整个值房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喜笑颜开数赏钱的官员们,全都被这股浓烈的杀气吓得瘫倒在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亲军都尉府百户,大步跨过地上的官员,目光锁定在角落里的王景身上。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妖言惑众,十恶不赦。”
“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校尉猛扑上来。
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王景的双臂,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
脸颊重重砸在粗糙的青砖上。
不疼。
王景心里只有狂喜。
终于来了!
就在校尉准备拿锁链套他脖子的时候。
王景猛地挣扎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扭向门口。
视线疯狂搜寻。
他看到了。
林默正端着个破铜盆,缩在人群的最后面。
最后一搏。
成败在此一举!
王景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放开我!”
“我不服!”
百户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
“林默!”
“你快说话啊!”
“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你说话啊!”
这几句话犹如九天落雷。
周围几个太常寺官员吓得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百户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顺着王景手指的方向,杀气腾腾地看了过去。
而林默只是默默地擦着东西,没有说话。
百户看了一眼林默,又低头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王景。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同僚。”
“上位说了,你这种疯狗,用不着审。”
百户一脚重重踹在王景的肩膀上,踹得他一口血水喷在青砖上。
“拖走!”
“直接下诏狱!”
冰冷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王景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校尉拖了出去。
拖过门槛的时候。
王景瞪大了眼睛,盯着林默的脸。
那张依然没有任何破绽。
只是在那眼皮底下,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被拖出太常寺大门的那一刻。
王景看着漫天的飞雪,笑了一声。
没拉下水。
这孙子,真是苟到了极点。
六亿。
只剩五亿了。
不过。
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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