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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崇祯-君臣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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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

    天还没大亮。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

    昨夜乾清宫的动静太大了。

    内阁首辅温体仁,当朝第一权臣,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暖阁,直接扔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宿功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小府邸。

    所有人都在猜,皇帝是不是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江南派的党魁。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

    眼睛扫过底下的群臣。

    “户部。”

    朱由检开口了。

    “交趾绝收,辽东断粮,太仓见底。”

    “温体仁下狱了,你陈演如今是户部尚书,这烂摊子,你给朕平。”

    人群中,陈演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硬着头皮迈出班列。

    昨夜在乾清宫,他刚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今天,为了保住他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巨网,他必须把准备好的说辞抛出来。

    “回陛下。”

    陈演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抬起头。

    “臣以为,太仓之所以无财可用,粮价之所以飞涨,皆因朝廷对海贸管控过严。”

    “大明禁海多年,海外白银流入受限,市面上流通的银钱短缺,这才导致地主惜售,粮价居高不下。”

    他越说语速越快,仿佛自己都信了这套冠冕堂皇的鬼话。

    “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海银禁!”

    “允许海外番商、倭国银船自由出入大明港口。”

    “只要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市井,百姓手中有钱,米价自然应声而落!”

    “太仓的亏空,也能靠着抽分海税迅速填平!”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朱由检看猴子一样看着底下这个侃侃而谈的户部尚书。

    白银越多,粮价越低?

    林默留下的批注上可不是这样写的,大明的病根就是涌入的银子太多了!

    多到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多到把实打实的粮食逼成了天价。

    陈演这个户部尚书会不懂这笔账?

    他太懂了。

    他要开海银禁,根本不是为了平抑粮价,而是为了让他背后的江南豪绅,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把海外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银子、假银子,洗白成大明的合法家产!

    还没等朱由检说话,武将班列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

    兵部尚书张缙彦。

    “放屁!”

    “陈演,你安的什么狼子野心!”

    “放开银禁?现在朝廷管得这么严,石见银山解送太仓的官银里,都混进去了几成的铅块?”

    “你若是放开海禁,倭国的那些豪族,还有咱们大明自己养在海外的那些吸血鬼,只会更加猖狂地私铸‘和银’!”

    张缙彦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抖动着。

    他是北方派的领袖,更是边关将士的代表。

    江南派可以靠洗黑钱发家致富,可一旦国库里全被假银子填满,边关的将士拿什么吃饭?

    “到时候,真假银子混在一起,全天下流通的都是包着银皮的铁疙瘩!”

    “你让边关的将士,拿着一堆废铁去买命吗?”

    “你这是要把大明的国库,把大明的天下,拱手让给那些海外的走私犯!”

    陈演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尚书!你血口喷人!”

    “海贸繁荣,乃是疏通国脉!”

    “你懂什么理财之道,只知道在这里危言耸听!阻断商路,难道你想看着大明活活饿死吗!”

    “我呸!”

    张缙彦一口浓痰淬在陈演脚边。

    两个大明朝的尚书,一文一武,就在这奉天殿上,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撕咬起来。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江南派的言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地帮陈演帮腔;

    北方派的武将和御史也不甘示弱,挽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

    他没有阻止这场闹剧。

    他想看看,这帮寄生虫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就在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在大殿上动手的时候。

    “臣,有本奏!”

    一声尖锐、透着股破釜沉舟味道的嘶吼,硬生生压过了大殿里的喧嚣。

    一个身穿七品青色官服的瘦小身影,从都察院的班列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正中,重重跪下。

    是江西道御史,李默然。

    那个拼死递上交趾灾情密折的硬骨头。

    李默然双手高举一份奏折,眼神像是要在陈演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臣参劾!”

    “参劾户部尚书陈演,伙同昨夜下狱的罪臣温体仁之族人,在倭国石见山脉,私自开凿窑口,豢养矿工五千余人!”

    大殿里的吵闹声,像是被一把大刀瞬间斩断。

    死一般的寂静。

    陈演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李默然咬着牙,继续大声疾呼。

    “他们勾结当地大名,每年私铸成色不足六成的‘和银’近十万两!”

    “借着朝廷朝贡的海船,将这些假银子堂而皇之地混入官银之中,解送太仓!”

    “陈尚书,你口口声声要开海银禁,不过是为了把你陈家在海外那座见不得光的私矿,彻底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群臣震动。

    一双双眼睛全盯在陈演身上。

    私开矿山,私铸钱币,这在大明律里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胡说八道!”

    陈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官帽的系带都洇湿了。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连自己都害怕的恶毒。

    陈演猛地转过身,一指李默然的鼻子。

    “李默然!你在这装什么刚正不阿的清流忠臣!”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李家的底细?”

    陈演状若疯魔,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你那个做过两广总督的堂叔,在占城、暹罗圈了整整四万亩上好的水田!”

    “这次交趾稻瘟,就是你们这帮在南洋有产业的王八蛋,暗中串通,压下了运往交趾的平价米!”

    “你们把米藏在船库里发霉,就等着交趾的百姓饿死一半,把一石米卖到三十两银子的天价!”

    “你李默然的骨头里,流的全是交趾灾民的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犬吠!”

    轰隆。

    大殿里彻底乱套了。

    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陈演这一口咬下去,扯出来的不光是李默然一家,而是整个朝廷在南洋倒卖粮食的庞大利益集团。

    “放屁!陈演你含血喷人!”

    “陈尚书,你这是狗急跳墙,攀咬无辜!”

    “你们江南商号在吕宋倒卖大明人口怎么不说?”

    “放你娘的屁,你小舅子在满剌加开暗娼馆,给佛朗机人拉皮条,你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朝堂,大明朝最庄严神圣的奉天殿。

    此刻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粪坑。

    紫袍的大员、红袍的御史,全都扯碎了斯文的伪装,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互相揭着老底。

    他们在海外包娼庇赌、走私军火、囤积居奇、私铸钱币。

    一条条骇人听闻的罪状,从这帮饱读诗书的大儒嘴里往外喷。

    他们不是在治国。

    他们是在经营自家的产业,而大明,不过是他们用来吸血的母体。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看着底下这群红了眼的野兽互相撕咬。

    他不觉得愤怒了。

    他只觉得可笑。

    他突然想起,当年自己除掉魏忠贤的时候,这帮文臣是怎么在阶下痛哭流涕,高呼“大明中兴在望”的。

    原来,赶走了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换来的是一殿吸人骨髓的毒虫。

    “当——”

    朱由检拿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砸在面前的金砖上。

    上好的端砚碎成了几十块,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刺耳的碎裂声,终于让疯狂的大殿稍微安静了下来。

    那些扭打在一起的官员,喘着粗气,惊恐地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由检站起身。

    他走下丹陛,踩着满地的墨汁和冰渣子,一步步走到群臣中间。

    百官纷纷退让,跪在两侧。

    皇帝的目光,掠过陈演苍白的脸,掠过张缙彦颤抖的肩膀,掠过李默然闪躲的眼神。

    最后,他仰起头,看着奉天殿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大柱。

    木头还是好木头,可里面,早被白蚁啃成了空壳。

    “朕登基十七年。”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杀了六个尚书,剐了十几个总督,换了五十多个大学士。”

    “朕总以为,是这大明的官不够清正,是这世上的刁民太多。”

    他低下头,目光像两把锥子。

    “今天,朕听明白了。”

    朱由检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将一切撕裂的疯狂。

    他突然停住笑,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上轰隆作响。

    “朕就问你们一句话。”

    “你们当中,谁的家族,在海外没有一亩田、一座矿、一个铺面?!”

    “给朕站出来!”

    回音在奉天殿里激荡。

    一秒,两秒。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满朝文武,几百名绯袍青衫的国之栋梁。

    全都死死把头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竟无一人出声回答。

    朱由检看着这满地的缩头乌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这张连皇权都捅不破的利益巨网,早就把大明绑得死死的,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在吸血。

    “好,真好。”

    朱由检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向大殿外走去。

    天,依然阴沉得可怕。

    “大明……”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紫禁城墙,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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