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在天将亮时驶入咸阳城。

    车厢内，赵承钧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帘缝隙处。

    他看了一路的驰道。

    咸阳城附近的驰道看着很平整，但终究也是夯土所建，所以经过雨水冲刷，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坑洼。

    车停稳后，赵承钧率先开口。

    “陛下，能先带我去看材料吗？”

    嬴政掀帘下车，没有犹豫。

    “走。”

    蒙毅刚要跟上，嬴政转头看了他一眼。

    “去把少府负责陶窑的匠人全部叫到库房。”

    蒙毅领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嬴政带着赵承钧直奔少府库房。

    天色刚亮，库场内没几个人。

    守夜的吏员看见嬴政，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摔了，随后连滚带爬的行礼后便打开了库房大门。

    赵承钧一步踏进库房。

    他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库房内四种材料分区堆放，每堆前面都立着木牌。

    赵承钧先走到白石那一堆前，蹲下身，从堆中随手抽出一块。

    他把石块翻过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

    白色粉末落在手指上，他凑近看了看颜色，又捻了一些粉末测了测手感。

    然后他把这块放回去，又从堆底抽了一块。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嬴政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赵承钧检查完白石，起身走向寒水石。

    他从木箱中取出一块，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晶体结构。

    看完放回去的时候，他发现箱子里有一块寒水石歪着压在另一块上面。

    他伸手把那块摆正了后，才走向黏土区。

    黏土已经晾干，堆成整齐的土块。

    赵承钧掰开其中一块，仔细观察了一下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砂含量不高。”

    最后是铁矿残渣。

    见铁矿残渣内没有多少大块结状后，赵承钧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赵承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

    “材料没问题。”

    他转向嬴政。

    “白石的铁含量还好，黏土品质也不错，铁矿粉的细度虽然还差一些，但后续可以再磨。”

    说到这里，赵承钧顿了一下。

    “陛下，能带我去看土窑吗？”

    嬴政点头，正要迈步，库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蒙毅带着十几个匠人走了进来。

    这些匠人大多四五十岁，手上有厚茧，身上带着常年烧窑留下的烟火气。

    他们看见嬴政后连忙行礼，又偷偷打量着站在嬴政身旁的陌生男人。

    嬴政没多说。

    “都跟着。”

    一行人出了库房，朝着咸阳城内那几座已经清理好的空窑走去。

    走了没一会儿，一座圆形土窑出现在众人面前。

    窑口朝南，窑壁是黄泥与碎石混合夯筑的，顶部有烟道。

    窑前的空地上堆着一些陶器碎片和旧柴火。

    赵承钧走到窑前，先绕着窑体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抬头看向四周。

    窑的东面不到百步就是一排民宅，西面是少府的一座仓库，北面隔着一条窄巷，对面肯定也住着人。

    赵承钧转过身。

    “陛下，这个地方恐怕不行。”

    嬴政看着他。

    “为何？”

    赵承钧指了指四周的民宅。

    “烧水泥需要的温度远比烧陶器高，窑内温度要达到极高才能让石灰石和黏土发生反应。”

    此话一出，周围跟着的那些匠人脸色全都变了。

    “这个温度下，窑体会持续向外散发大量热气，周围百步之内如果有木制房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燃。”

    赵承钧又指了指窑顶的烟道。

    “而且煅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粉尘和烟气，这些东西吸进去对人有害。”

    他看着嬴政。

    “这里离民宅太近，一旦开烧，周围住着的百姓日夜都要被烟尘笼罩。”

    “时日一长，必然生病。”

    嬴政沉默了一下。

    “那需要什么样的地方？”

    “空旷，周围没有人住......”赵承钧略微思考了一下又说，“有水源，方便后续做凝结测试。”

    “有现成的窑最好，没有也行，我可以重新建。”

    嬴政还没开口，蒙毅已经上前一步。

    “陛下，渭水北岸有两座土窑。”

    嬴政看向他。

    蒙毅接着说。

    “那两座窑原本是烧砖用的，三年前停了火，一直闲置。”

    “周围方圆半里没有人住，而且旁边就是渭水，取水方便。”

    赵承钧听完立刻接话。

    “无妨。”

    听到渭水旁也有窑，赵承钧的语气这才放松下来。

    “土窑本来就要按照图册进行改造，旧窑新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赵承钧看着嬴政。

    “只要周围无人，我就能开工。”

    话音落下，站在后面的那群匠人开始窃窃私语。

    “比烧陶还高的温度？那得烧成什么样？”

    “渭水北岸那两座破窑，都快塌了吧？”

    “这人到底是谁啊......”

    嬴政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即刻出发，前往渭水北岸。”

    嬴政的视线最后落在赵承钧身上。

    “所有材料今日便开始往那边运。”

    赵承钧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开口了。

    “陛下，到了之后我需要先看窑体结构。”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石灰窑改造图册，翻到其中改成回转窑的那一页。

    “如果窑体还算完整，改造最快三天能完成。”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但如果窑壁已经开裂严重，恐怕要拆了重建。”

    嬴政迈步朝銮驾走去，边走边甩了一句话。

    “拆了就拆了，朕给你人，给你料。”

    嬴政走了几步后停住，偏过头。

    “赵承钧。”

    “臣在。”

    嬴政的声音传过来。

    “朕只问你一件事。”

    赵承钧等着。

    “那两座窑，你看完之后，最快多久能让朕看到第一块水泥？”

    听到嬴政的话后，赵承钧略微思考一下后终于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日子。

    “陛下，材料都已准备好，若是那窑完好，便不用改建太多。”

    “而且我还可以在改造窑的时候，将材料全都打磨好，所以两条线可以一起开始......”

    “最快，五日便可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