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赵承钧发了话，整座渭水北岸便立刻动了起来。

    “先生，刚刚你说的水量减一成，具体怎么减？”

    嬴高边记边问。

    听闻，赵承钧停下脚步，有些无奈的看了嬴高一眼，但还是开口解释。

    “用先前的那个碗。”

    “满碗为十，现在倒九分。”

    嬴高立刻记下。

    赵承钧走到磨盘前停下了。

    他蹲下身，对负责磨黏土的匠人说。

    “从今天开始，黏土要磨三遍。”

    “一定要磨到一点颗粒都不能有。”

    那匠人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领命。

    将黏土的事情解决之后，赵承钧转身便朝着窑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要去看看，窑膛内壁有没有第一炉的烧制留下痕迹。

    若是出现裂痕，热量便会散发，从而便会引起一系列问题。

    赵承钧想着，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腿一软，瞬间使不上力气了，随后整个人便向前倒去。

    见状，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嬴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赵承钧的右臂。

    嬴高就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上去，伸出右手一把抓向靠他最近的右臂。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手，竟然什么都没抓住，衣袖直接从嬴高手里划过。

    见状，嬴高愣住了。

    好在赵承钧的另一只手及时撑住了身旁的木架，勉强稳住了身形。

    嬴高正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伸出去的手。

    他刚刚明明抓住了赵承钧的胳膊，但为何却没有实感？

    接着，嬴高的目光猛地落到赵承钧的右臂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就在前几天的夜里，他隐约看到了赵承钧的手好像有些不对劲，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眼花。

    赵承钧站稳之后，低头顺着嬴高的视线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嬴高。

    此时的嬴高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但赵承钧只是笑了一下。

    就好像嬴高看到的不是什么大事。

    赵承钧没有向嬴高解释一句话，随后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窑。

    “走，去检查窑膛。”

    嬴高站在原地没动。

    赵承钧已经迈步朝前走了。

    嬴高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父皇为何会如此在意赵承钧的身体。

    甚至派了医者过来守着。

    想到这，嬴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全都明白了。

    嬴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死死的咬住嘴却没有主动去问。

    他闭上眼，在原地站了五息的时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摒弃。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将第二炉的配比弄好。

    其余的......

    暂时不重要。

    想到这，嬴高把手里的纸和炭条用力紧，抬脚跟了上去。

    此时的赵承钧已经蹲到窑口开始检查内壁了。

    “耐火坯......暂时完好......”

    嬴高刚跑到赵承钧身旁便听到了赵承钧嘴里念叨的话。

    随后嬴高立刻拿出纸笔开始记录着。

    只是经过刚刚的事情，让他现在的思绪有些不宁，写字的力度变得用力了一些，有几处甚至都把纸划破了。

    赵承钧念完之后便站起身来。

    “内壁暂时没问题，可以先行装料。”

    “只是现在的耐火坯不够了。”说完，赵承钧看向还在低头记录着的嬴高，“对了，记得跟萧何说一声，让他再运一些耐火坯来。”

    嬴高听闻立刻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便开始装料，然后再去传少府一声。”

    赵承钧看着嬴高。

    嬴高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渐渐红了。

    见状，赵承钧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嬴高立刻朝料堆跑去。

    跑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第一批黏土已经按照赵承钧所说磨好了。

    嬴高蹲下身捏了一些放到手中，见没问题后，他才站起身来朝周围的人喊道。

    “来人，把东西全都全部搬到窑口！”

    周围的匠人们被嬴高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他们愣了一下后快速的动了起来。

    嬴高说完便将纸笔放入怀里，随即一把抱起一筐磨好的黏土往窑口走去。

    不知为何，他现在也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

    就好像......

    前几日的赵承钧一样......

    嬴高没一会儿便将第一筐黏土搬了过去，随后转头就去搬第二筐。

    只是在路过赵承钧的时候，赵承钧一把拦住了他。

    嬴高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公子高。”

    赵承钧看着面前的嬴高，语气平淡。

    “刚刚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是不知道，看来陛下还没告诉你。”

    嬴高张了张嘴，赵承钧接着说。

    “所以，这件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的妻女。”

    嬴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赵承钧点了点头，随后放下手。

    “去吧，把剩下的料搬完。”

    嬴高转身继续跑。

    赵承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被袖口盖住的右手。

    他把袖口又紧了紧。

    然后转身走向窑口旁的观察位，在那里坐了下来。

    不远处，嬴高正拼了命地搬料。

    赵承钧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混在河风里几乎听不清。

    “比我当年带的那些徒弟，强多了。”

    说完，赵承钧闭上眼靠在窑壁上开始休息。

    这便是今日的休息时间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所有的料已经全部搬到了窑口前。

    嬴高就蹲在他的身旁没有打扰他。

    直到看见赵承钧醒后，嬴高才终于开口。

    “赵先生。”

    “料已全部备全齐了，什么时候装窑？”

    赵承钧抻了一下腰，随后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嬴高。

    “现在。”

    赵承钧迈步走向进料口。

    走了两步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公子高，这一炉......你来指挥装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