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高的马跑得极快。

    从城西到咸阳宫，只用了不到两刻的时间。

    抵达咸阳宫后，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去。

    守门的侍卫被他冲得一愣，刚想拦便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牌。

    冲进咸阳宫之后，嬴高连跑带冲的穿过甬道，拐进偏室所在的那条长廊。

    偏室门前，蒙毅正站在那里。

    见到嬴高冲过来之后，蒙毅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公子，陛下在里面。”

    见到蒙毅，嬴高根本不敢硬闯，所以只得用恳求的语气求蒙毅。

    “蒙上卿，让我进去吧，我有事要跟赵先生说！”

    蒙毅没动也没说话。

    紧接着，偏室内嬴政的声音传了出来，显然是听出了嬴高来了。

    “让他进来。”

    见状，蒙毅这才侧身让开。

    嬴高一脚迈进门槛，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看到了偏室的那张榻上的赵承钧。

    “先生！”

    嬴高大步往前走。

    “路成了！万斤重车压过去，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所有的兴奋与赵承钧分享这份喜悦。

    “路面完好无损，缝隙的木条也没有松动，边缘没有崩边......”

    话说到一半，嬴高的声音突然停止。

    因为刚刚情绪激动，导致他并没有主动去观察赵承钧。

    但现在，他看到了。

    此时的赵承钧被裹得严严实实。

    先不提他的脸色，最让嬴高心惊的是，原本在大氅下应该微微隆起的轮廓......

    此时却完全塌了下去，像是赵承钧只剩一个脑袋一样。

    嬴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原本因为兴奋有些微微红润的脸上瞬间变白。

    “先生......”

    嬴高的声音慢慢变得嘶哑了。

    “先生！您......您怎么了？！”

    说完，嬴高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嬴政。

    嬴政坐在榻边，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嬴高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但是现在也容不得他思考什么，他浑身发抖接着后退一步，然后猛地朝门外大喊。

    “太医！快叫太医来！”

    嬴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夏无且！快来！”

    “嬴高！”

    接着，嬴政沉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高没听见，他还在喊。

    “太医......”

    “够了！”

    说完，嬴政站起身来。

    嬴高也停止了叫喊。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泪水已经不受控的往下淌。

    他看向嬴政，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嬴政的目光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种目光，只有无奈，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嬴高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他的嘴唇在打颤，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榻上传来了赵承钧的声音。

    “大男子汉，别废话了。”

    嬴高猛地扭头看向赵承钧。

    此时的赵承钧看着嬴高，语气严厉得跟在工地上一样。

    “我问你。”

    嬴高愣住了。

    “重车过缝隙的时候，有没有颠簸？”

    嬴高张了张嘴，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没......没有。”

    他吸了一口气，用力擦了一把脸。

    “木条塞得很紧，车过去的时候平稳得很。”

    赵承钧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许多问题，嬴高都硬撑着回答赵承钧。

    嬴政就站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打扰两人。

    赵承钧问完了之后，他没有再开口，只是一直看着面前的嬴高。

    那个十几天前还没有那么认真的公子，现在已经脱胎换骨。

    他会把每一段路况都记得清楚，他会记住他赵承钧说的每一句话。

    想到这，赵承钧脸上最后的那一丝严厉终于散去了。

    “好。”

    赵承钧的声音轻了下来。

    “公子高，你做得比我想的......好得多。”

    嬴高咬着牙没有出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又哭出来。

    赵承钧缓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嬴高看向不远处案上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面写的，是郑国渠渠壁修缮的方案。”

    嬴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用水泥砂浆加固渠壁，再配合碎石铺设防渗层。”赵承钧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具体配比、厚度和养护流程，全在上面。”

    他重新看向嬴高。

    “郑国渠的事......以后你来做。”

    嬴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怕做不好’。

    但话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赵承钧看着嬴高。

    偏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赵承钧笑了一下。

    “公子高啊......”

    听到赵承钧在叫自己，他立刻跑到榻前半跪下来。

    “这十几日，我骂你骂得狠吗？”

    嬴高拼命摇头。

    “不狠。”他的声音在发抖，“先生教的，全是为了大秦的基业。”

    赵承钧叹了一口气。

    “在后世，干我们这行的，手艺都是师傅带徒弟，一点点传下来的。”

    嬴高听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赵承钧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大秦公子，目光里最后的光亮温柔到了极致。

    “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个什么女儿儿子什么的，我这一生，都献给了基建......”

    “我们这一行，都是师傅带徒弟然后一点点传下来的。”

    “所以......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关门弟子，也就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他停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亲口叫我一句师傅......”

    听到赵承钧的这番话，嬴高没有丝毫犹豫，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服，随即直接屈膝跪地。

    嬴政就在一旁平静的看着，没有一丝要阻拦的想法。

    接着，嬴高的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面。

    三叩首后才猛地抬起头。

    刚整理好的表情又失控了，脸上重新布满泪痕。

    然后，他的声音响彻在整座偏室内。

    “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