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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公公躬身答话,“是啊,公主们都在年家。咱们大雁朝三个女官倒是处得好。”光启帝喝一口茶,半晌,悠悠道,“宸王妃那嘴,死人都能说活。安宁和明懿不是她对手。”
万公公不敢接话。
又听光启帝自顾自喃喃,“也好,省得她一个女官在朝上孤立无援。那俩能帮她‘附议’,也算是帮手。”
万公公压住心头狂跳的火焰,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我的天,万岁爷真的要开始扶持宸王了。
光启帝抬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宫灯悬于廊下,暖黄光晕破开夜色,漫天飞雪在灯光中悠悠旋落。
冷风卷着雪沫子,丝丝缕缕顺着窗缝钻入屋内。光启帝用巨大的毅力,才压抑着唇齿没哼出声来。
太疼了!
经年累月的顽疾,寒毒缠骨,冷得发僵,痛到发麻。
筋骨间似有万千冰针在体内游走刺扎,阵阵钝痛连绵不绝,磨人意志。
冬日里旧伤频繁发作,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内地龙生暖,热气萦身。
可暖意落在身上,非但驱不散入骨寒意,反倒像是一层薄火裹着寒毒,里外相激,痛处愈发酸胀难忍。
光启帝终于伸手撑在了窗棂上,细密的冷汗从额上掉落下来,“保全,你说,那丫头真能治我的伤吗?”
万保全脑子迅速转了几圈,低声应答,“宸王妃常说一句话,医者非神,不能令人起死回生。但她医术非凡,老奴上次伤愈后,逢阴冷天便牵痛不止。经她两剂汤药调理,当真就舒缓多了。”
话刚说完,就见帝王身形一晃,倒在地上。
他大惊失色,忙奔上前去扶光启帝,“皇上,皇上,您怎样了?”
光启帝眉头紧锁,连说话都带着颤抖,“不要大惊小怪,扶朕起来。”
扶半天,也扶不起。万保全准备叫门外的小松子进来。
光启帝制止,“不要惊动旁人。”
万保全急得都带了哭腔,“皇上,皇上……您不能倒下啊!”
真一倒,就得乱。
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呢!
光启帝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撑着万保全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从窗前走到软榻,短短距离却挪动了许久。
他重重躺下,全身疼得没有一点力气。
那一刻,光启帝忽然想,如果这会子没了,他在史册上应该就永远是明君了吧?
千秋万代后的百姓提起他,会怎么评价?
如果他走了,这东里氏的江山能撑几代?
他闭着眼睛,有些无力,“保全,你说朕的几个儿子,谁能扛得起执掌天下的重任?”
娘啊啊啊……救命!万保全心里疯狂叫嚣,面上不显,只凝着对帝王龙体的担忧,“陛下,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天下真的再经不起乱世了。”
是啊,再经不起乱世了。光启帝紧紧握着拳头,“朕想立储君了。”
万保全头皮发麻。
因为端王和睿王已经被准许离京往封地去,限半月内启程。
剩下还有谁?
当夜,年初九被急召入宫。
东里长安陪着去的。
二人到的时候,光启帝疼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万保全道,“宸王妃,皇上旧疾发作,您给瞧瞧吧。”
年初九眸色微深,“好。”
万保全奉上锦帕覆于帝腕,年初九依礼隔帕诊脉。
一探之下,她心底骤然一紧。脉象沉寒凝涩,脉行艰滞,寒毒盘踞经脉,新旧淤堵交织,乃是绝难愈的顽疾。
她开口吩咐,“暂且熄了地龙。冷热相冲,故而痛发不止。”
万保全忙出去吩咐内侍,停烧地龙木炭。
折回来时,年初九又吩咐,“准备艾草汤。”
片刻,艾草汤到。
年初九取出针盒,将长短银针一一取出,置入一旁盛着艾草汤的铜盏中浸洗,又以沸水略焯,沥干水汽后,方才备好待用。
年初九轻声问,“父皇,儿臣把太医院的刘医正宣入殿来,可行?”
东里长安道,“行行行,他都说胡话了,还有什么不行?”
万公公眼皮直跳,出殿吩咐小松子,“去刘医正府上宣他觐见。”
小松子应声而去。
此人原先常受林贵妃恩惠,后来昭王倒台后,他日夜惊恐,恨不得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也是命好,昭王一案结得太快,果然就没人想起他来。
如今在形势不明朗前,他再也不想站谁的队了。
刘医正半夜被召,本就惊魂未定。谁知刚踏入暖阁,还没站稳,就听见宸王妃吩咐他给陛下施针。
他腿一软,差点没摔个狗啃地。
啥?娘啊!他有几个脑袋拿皇上练手?
年初九神色平静,指尖轻点案上净好的银针,字字清晰,“由我定穴,你主行针。”
刘医正苦着脸,小小声声道,“我,行吗?”
“无妨。不用担心,陛下已经睡过去了。”
刘医正定睛一看,才发现光启帝安神穴上已扎了针,微微放下心来。
年初九道,“你先探脉,说说陛下的伤情。”
刘医正应是。
就在他指尖搭上光启帝腕脉的刹那间,他腰虽弯着,自信却浮于眉眼。
他凝神辨脉片刻,从容开口,逐条剖析伤情。
年初九点点头,和东里长安并排坐在离榻一尺外的椅上,讲解经年旧伤寒毒的针理手法。
刘医正屏息静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宸王妃说得并不晦涩,甚至可以称得上浅显易懂。
“再诊一次脉象,看看方才可有疏漏。”
刘医正依言再度搭腕,片刻后神色微变,果真发现了先前忽略的症结。
反复几次后,他已找出了数处疏漏,不由惭愧,“怪不得大夫和大夫还有差别呢。下官实在是,太粗心了。”
年初九道,“慢慢就好了,熟能生巧。”接下来,她定穴,“先刺双侧肾俞,直刺一寸二分,行补法,温固元阳,托骨间寒毒外散。”
刘医正忙净手,敛目垂眉,拿针上手。
“别抖,稳着些。”年初九沉声,“在渠州给百姓怎么施的针,现在就怎么施针。”
那能一样吗?百姓是百姓,可这是龙体啊!刘医正又快哭了。
似看透了他的想法,年初九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没什么不一样。”
刘医正吓得又一抖。
一旁的万公公也是一抖。
“别抖!”年初九眉眼沉静,绝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她深遂的眼里,是一种万籁俱寂的静。
那种静,莫名让刘医正的心也静下来。
深深吸口气,稳住手,扎入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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