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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夜风比金陵冷,刮在人脸上像刀片。燕王府后院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和尚盘腿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一盘铜沙。
和尚穿黑色僧袍,头顶没有戒疤,左手腕挂着一串黑檀木的佛珠,珠子被盘得发亮,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
姚广孝,法号道衍。
他抬着头,盯着天上的星盘。
铜沙盘里插着几根铜针,每根铜针对应一颗星辰的位置,针尖上沾着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紫微星正亮,帝星主位稳固,但偏移了两分。
道衍的手指在铜沙上划了一道弧线,把几颗代表藩王的小星重新排列,推演了三遍,得出同一个结论。
帝星将移。
他刚要收手,余光扫到紫微星西侧,一个位置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星辰。
铜沙盘上那个位置是空的,没有铜针,但他抬头看天的时候,那个方位确实有一点极淡的光。
道衍眯起眼,手指在铜沙上重新定位,拨了三遍,铜针都立不住,啪地倒在沙面上。
不是星辰不亮,是这颗星不在他的星盘体系里。
它不归紫微垣管,不归太微垣管,不归天市垣管。
它就悬在那儿,像是天幕上多出来的一个点,不受任何星轨约束,自己走自己的路。
道衍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研究星象三十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着甲片碰撞的轻响。
朱棣走到石台旁,低头看了一眼铜沙盘,没看懂。
“大师,这么晚还在看星星?”
道衍没抬头,手指还搭在铜沙上。“殿下,贫僧发现一桩怪事。”
朱棣在石台边坐下,抄起旁边茶壶倒了一杯,灌了一口。“什么怪事?”
“紫微星旁边有一颗隐星,不在二十八宿之列,不受天道规则约束,游离于所有命数之外。”
朱棣放下茶杯,歪头看他。“说人话。”
道衍抬起头,黑僧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天底下有一个人,不在命数里。他不受生老病死管,不受王朝更替管,天道拿他没办法。”
朱棣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在宫里读书,父皇偶尔会提到一个人,不说名字,只说先生。
语气跟提任何人都不一样,带着敬,带着怕,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次他偷听到父皇跟大哥说话,父皇说,先生的本事不是人能学的,你以后当了皇帝,别去招惹他,他愿意帮你是你的福气,不愿意帮你,你也别怨。
大哥死了,允炆当了皇帝。
现在允炆要削藩,第一刀砍向周王,第二刀砍向湘王,第三刀迟早砍到他头上。
朱棣看着道衍。“你说的这个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道衍把铜沙盘上倒掉的铜针重新立起来,一根一根插好。“殿下若想成大事,这个人是绕不过去的。先帝在世时,此人被称为大明定海神针,先帝对他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朱棣的嘴角扯了一下。“父皇那个脾气,能对谁言听计从?”
“所以此人非同寻常。”道衍把最后一根铜针插进沙面。“殿下可曾听说过,蓝玉案杀到一半,先帝突然收手?”
朱棣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当时他在北平,消息传过来,他还觉得奇怪,父皇杀人从来不留手,那次居然放了几百号人。
“贫僧查过,先帝收手那晚,御书房里出现了一片树叶,上面刻了四个字。”
朱棣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寸。“什么字?”
“适可而止。”
朱棣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道衍站起来,把铜沙盘收进布袋里。“殿下,贫僧想试着找到此人。”
“怎么找?”
“用术法追踪他的气息。此人既然不在命数之内,他的气息必然与常人不同,天地间会留下痕迹。”
朱棣看着他。“有把握?”
道衍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贫僧修了三十年的佛门秘术,又兼修道家寻踪之法,探一探气息,应当不难。”
朱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你试试,找到人了告诉我。”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师,别把动静闹太大。允炆的人到处盯着,我现在还不能露馅。”
道衍合掌行了个礼。“殿下放心。”
朱棣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道衍重新坐回石台上,把佛珠捧在掌心,双眼闭合,嘴里开始念诵梵文。
佛珠上的檀木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珠子缝隙里渗出来,像细小的火线。
道衍的意识脱离身体,沿着那股不属于天道体系的气息往外探。
很远。
气息的源头在南边,具体位置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雾。他加大力度,意识往那个方向扎进去,穿过金陵城的上空,穿过长江,穿过连绵的山脉。
触碰到了。
就一瞬间,他的意识碰到了那股气息的边缘。
像一只蚂蚁爬上了海岸线,脚底下是无穷无尽的海水。
道衍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人的气息。
这是天地本身的力量,浩瀚得没有边际,他的意识在那股力量面前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
还没等他撤回来,那股力量动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口,随手一拍。
道衍的意识被弹了回来,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股巨力从佛珠里炸开,道衍整个人从石台上摔下去,后背砸在地上,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哇地吐出一口血。
佛珠散落一地,黑檀木珠子在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道衍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胳膊抖得厉害,又吐了一口血,溅在袍子前襟上。
府里的侍卫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和尚趴在血泊里,吓了一跳。
“大师!”
道衍摆了摆手,嘴角还挂着血丝。“不用管,退下。”
侍卫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道衍坐在地上,靠着石台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捡回来。
手指碰到佛珠的时候,珠子是凉的。刚才那股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檀木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头珠一直延伸到第三颗。
法器被震裂了。
道衍捏着那颗裂开的佛珠,手还在抖。
三十年修为,连人家的边都没摸到,一个照面就被打回来了。
那个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就像赶苍蝇一样随手挥了一下。
几百里外,一座山里的小院。
苏长青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圈画了一半,他停下来,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风吹着竹叶沙沙响,溪水在墙外流。
苏长青用树枝在空中随手划了一下,像赶蚊子。
然后继续蹲在那里画圈。
画完一个圈,他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泥,起身去拿鱼竿。
走了两步,嘟囔了一句。
“当和尚的不好好念经,成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画面在这里停住。
苏念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飞成了一堵墙。
妖僧道衍出场了!这个男人才是靖难之役的总设计师!
道衍用法术去窥探老祖,这不是蚂蚁去摸大象鼻子吗。
一个照面直接吐血,佛珠都震裂了,老祖这是什么战力。
老祖蹲在地上画圈就把一代高僧打趴了,还嫌人家烦。
苏念看着弹幕,趴在桌上翻了个白眼。“你们别说了,我想起一件事。”
她从桌底下翻出一个纸盒子,纸盒子上贴着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
“这盒子我上周在我哥储藏室角落里翻到的,当时没打开,今天正好。”
她撕开胶带,掀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一串黑色的珠子。
珠子很大,成年人拇指肚大小,黑檀木的,串在一根旧棉线上,一共一百零八颗。
珠子被盘得很亮,包浆厚实,但有一颗珠子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苏念举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看见没,就这串。我问过我哥这是啥,他说是当年一个和尚非要塞给他的,他嫌丑,一直拿来垫桌角。”
弹幕卡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
垫桌角???那是道衍的贴身法器吧???
你哥拿一代高僧的佛珠垫桌角?
那颗裂开的珠子,就是刚才画面里被震裂的那颗吧。
苏念,你哥的储藏室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苏念把佛珠放在桌上,戳了戳那颗裂开的珠子。“你们说这东西值钱吗?上面还有条裂纹。”
旁边的平板弹出一条消息,是鉴定专家组的实时反馈。
苏念点开,念出来。
“经初步鉴定,该佛珠材质为海南黄檀老料,非市面常见黑檀,珠体包浆符合明初器物特征,棉线为手搓麻绳,年代约六百年。珠体上的裂纹非自然开裂,断面呈放射状,疑为外力瞬间冲击所致。若确认为姚广孝贴身佛珠,以当前文物市场行情估算,此物无法定价,属于有钱买不到的级别。”
苏念把平板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串珠子。
“垫桌角。”
她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
弹幕刷成了清一色的同一句话。
老祖,你清醒一点,那是国宝。
帝师传的画面没给人喘气的时间,城楼上的白幡还没撤干净,下一幕已经切到了荆州。
建文元年,七月。
荆州城外的官道上,三匹快马踏着黄土从东边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马蹄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半条路。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把一封盖着御印的诏书递给城门守将。
守将拆开看了两眼,脸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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