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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活字印刷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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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竹片被煮透了,捞出来晾凉,放进木桶里用木槌捣烂。

    赵老根带着张大牛轮班捣浆,一槌一槌地砸下去,竹片在木桶里被砸成黏稠的浆糊状,颜色从浅黄变成了灰白色,手感细腻,捏一把在手里滑溜溜的。

    李默蹲在木桶旁边,用手指捏了一点浆料在指腹上碾了一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示意把纸浆倒进更大的木盆里,加水稀释,用竹帘抄纸。

    抄纸是造纸的关键环节。

    李默没有让工匠代劳,自己拿起竹帘,浸入木盆里,手腕一翻一沉,竹帘从浆水中提起来的时候,表面均匀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纸浆。

    他把竹帘放在旁边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纸浆揭下来,铺平在石板上,等它自然晾干。

    福宝蹲在石板旁边,看着那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纸浆。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爹爹,这就是纸?”

    “还没干,干了才是纸。”

    “要多久才干?”

    “一两天。”

    “那福宝等着。”

    她说完这句话,真的在小木墩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那块湿漉漉的纸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李默看了一眼她那副硬撑的模样,没有叫她回去。

    他把第二张纸浆抄好铺好,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那天晚上,工坊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很晚。

    李默又抄了几张纸浆,一张一张地铺好晾着,动作比白天更稳了一些。

    夜风从敞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茬气味,把灯烛吹得摇摇晃晃。

    第二天下午,第一张纸干透了。

    李默把它从石板上揭下来,纸面洁白细腻,薄厚均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捏着纸角抖了一下,纸页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柔韧又有筋骨。

    福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那张纸:“爹爹,这个纸比福宝平时写字的纸还白!”

    “嗯,竹子做的纸比麻纸白。”李默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把刻好的字模排进木盘里,蘸墨,压印。

    白纸上出现了清晰端正的墨迹,一行《论语》,字字分明,没有洇墨,没有断笔。

    他放下印版,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纸面依然干净,墨色附着均匀,字模边缘没有毛刺。

    “成了。”他说。

    福宝伸手想摸那张刚印好的纸,被李默轻轻拨开了:“墨还没干。”

    她把手缩回去,弯下腰凑过去看纸上的字:“爹爹,这字好整齐!比哥哥写的还整齐!”

    平安正好从书房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印了字的纸,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爹爹,这张纸能印多少张?”

    “只要字模不坏,想印多少印多少。”

    平安的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字模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比眼前这张纸更远的东西:“那以后,书就不用一本一本手抄了?”

    “嗯。”

    平安没有再问。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把书案上那本快要被翻烂的《论语》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把已经晾干的白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木盆里的纸浆用完一盆又换一盆,抄纸的竹帘在他手里翻得越来越顺,每张纸的厚度都差不多均匀。

    福宝被允许在干透的纸上画画,用柳条烧成的细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小黄狗,画完了举着给李默看:“爹爹,这是黄豆,画得像不像?”

    李默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炭笔小狗,耳朵一长一短,腿四条粗细不一,但那个歪脑袋的神态跟老槐树底下那只小黄狗确实有几分神似:“像。”

    福宝满意了,又拿了一张纸,趴在石桌上画第二张,银铃随着她落笔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平安在工坊里待了大半个上午,看李默抄纸、晾纸、揭纸,然后把那些印出来的字模排成新的句子,一张接一张地压在白纸上。

    李默把第一沓印好的纸用线绳扎好,放进竹筒里,封好口,拿着它走出工坊,跨上黑马,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去。

    秋阳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路照得暖融融的。

    黑马的步伐不紧不慢,蹄子踩在水泥路面上,传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没走太快,也不急着赶路,要在天黑前到长安就行。

    他进了长安城,没有去太极殿,直接去了工部衙门。

    张衡正蹲在一堆刚运来的石灰石旁边查看成色,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李默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殿下,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派人捎句话就行了。”

    李默把竹筒递过去:“打开看看。”

    张衡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纸卷是叠好的,他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比寻常麻纸白净许多的纸,纸面光滑细腻,上面印着一行端正清晰的字,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字迹整齐划一,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没有手写的笔锋差别,也没有墨迹浓淡不均的痕迹。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抬头看着李默:“殿下,这纸…是您自己做的?”

    “竹子做的。”李默说。

    张衡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纸上的字:“殿下,这字是怎么印上去的?这么整齐?连手抄的老先生都写不出这么齐的字!”

    “刻了字模,排在一起印的。”

    张衡捧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蹲在原地,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灰白色的竹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在上面的字迹清晰匀净,连墨色的浓淡都几乎没有差别。

    他看完了,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好放回竹筒里,站起来,目光落在李默脸上时,已经变得比方才沉了许多:“殿下,这个东西要是能大量做出来,天下的书就不愁了。”

    李默嗯了一声:“纸的方子写好了,字模的排法也画了图,你让人照着做就行。”

    张衡接过那沓纸,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殿下,臣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殿下。”

    李默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黑马旁边翻身上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外走。

    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张衡还站在工部衙门口,手里捧着那沓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默收回目光,策马沿着水泥路往黄山村方向走去。

    几天后,第一批竹纸和活字印本送到了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几张印了字的竹纸,又看了看旁边那排排列整齐的字模,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抚过。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像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已经被一条路、一张纸,还有那些正待刻出的字模,一样一样地盖了过去。

    暮色从四面的城墙合拢过来,把太极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晚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些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又像有人在翻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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