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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正月末的渭水河面上已经看不到冰碴子了,水色从冬天的灰白渐渐转成润润的青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醒过来了。黄山村新宅子后院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细密的嫩芽,米粒大小,青绿色,挤在一起,像是急着要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福宝蹲在井台边上,用那根削尖了头的木棍拨弄水桶里刚打上来的井水。
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她用小指头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尝了尝,又吐出来,在棉袄袖口上擦了擦。
李丽质从西厢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跑到井台边,蹲在福宝旁边,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福宝你看,张伯伯昨天让人送来的,说这是新印的《千字文》加了一个字帖在后面,可以照着描。”
福宝放下木棍,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面洁白细腻,正反两面都印了字,正面是《千字文》的正文,背面是一行一行的楷书范字,笔画端正清秀,每个字旁边留了空白格子供临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的笔画:“这个字帖比上次那个大一些,好描多了,上次那个字太小了,福宝描了半天描成一只小蚂蚁。”
“我也觉得。”李丽质凑过来,两个小脑袋并排凑在一起看那张字帖,“这个‘永’字写得真好,我娘说‘永’字练好了,别的字就都会写了。”
“那福宝今天就开始练这个‘永’字!”福宝把字帖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里自己的倒影,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在晃动的水面上看不清形状,像两团被揉皱的云。
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沾的灰,跑到前院去了。
李丽质跟在她后面,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混在早春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松快的生机,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跟着走快两步。
前院里,李默正蹲在工坊门口的竹帘架旁边,把新抄好的几张竹纸揭下来,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纸页还带着微微的潮意,在早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他看到福宝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爹爹!张伯伯送了新的字帖来!福宝要练字!”
福宝跑到他面前,把那张字帖展开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永’字,写得可好看了!”
李默放下手里的竹纸,低头看了看那张字帖,又看了看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嗯,这个字练好了,别的字就好写了。”
“那福宝现在就练!”她说完,也不等李默搭话,转身跑进书房,翻出她那只小砚台,磨了一点点墨,又翻出一支笔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毛笔,蘸了墨,趴在书案上,照着字帖描那个“永”字。
她描得很认真,眼睛凑得离纸很近,鼻尖都快贴到纸面了,每次落笔之前都要先盯着字帖看一会儿,仿佛要把那个字的笔画位置和角度都记在心里,才肯下笔。
描完第一个字,她抬起头,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描出来的字,又看了一会儿字帖上的范字,小声嘟囔了一句:“福宝描的‘永’字怎么没有字帖上的好看?”
“你才刚开始描,描多了就好看了。”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个‘永’字的笔画顺序是这样的,点、横折钩、横撇、撇、捺,你刚才把点写成了横,顺序不对。”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描的那个字,果然第一笔点被她描得又粗又长,跟一根横着的小棍子似的。
她拿起笔,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描:“那福宝再描一个,顺序对了就行了。”
平安没有走,就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描那个“永”字。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练习一种她刚刚学会的节奏。
第二遍描完之后,她放下笔,看了好一会儿,满意地呼出一口气:“这个好看多了。”
“嗯,比刚才那个好。”平安说。
福宝把那张描了字的纸小心地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回书案上晾着,又跑回工坊门口,蹲在李默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晾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爹爹,张伯伯印的那些书,都送到哪里去了呀?”
李默把手里那张刚揭下来的竹纸放在木板上道:“长安周边的县里。”
“那送到幽州没有?”
“还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送到幽州?”
“等印得多了,就会送到幽州。”
福宝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幽州的小朋友也能读到爹爹印的书?”
“能。”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跑开了。
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春日的信息像解冻的河水一样,从长安城向四面八方漫开了。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长安周边那几个县城里新开的启蒙学堂。
学堂的屋子不大,有的借用了废弃的祠堂,有的租了临街的空铺子,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但屋里的书桌是新的,板凳是新的,墨是新磨的,纸也是新的。
第一批竹纸书分发到各州县的时候,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赵王殿下新制竹纸活字印书,今有《千字文》《论语》《孝经》免费分发各州县学堂,贫寒子弟皆可入学读书。”
字是手抄的,但纸是竹纸,白净细腻,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告示前面很快围了一圈人。
有穿着补丁短褐的庄稼汉,有提着一篮子青菜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妪,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男人看清了告示上的字,转头问旁边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教书先生:“先生,这上面说的是真的?读书不要钱?”
教书先生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读了不少书的人。
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告示,点了点头:“赵王殿下印了书,陛下在各地设了学堂,贫寒子弟确实可以免费入学。”
庄稼汉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风吹了沙子进去,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家那小子,今年八岁了,以前想送他去读书,交不起束脩,连纸笔都买不起……现在真的不用钱了?”
“不用钱。”教书先生又说了一遍,“书是朝廷发的,纸是赵王殿下用竹子造的,不用花钱买。”
庄稼汉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朝人群外面挤出去,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回家告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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