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过来，把四合院的青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还没取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着，像一串串被遗忘的小灯笼。

    李默蹲在前院的菜畦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新冒出来的韭菜苗松土。

    他动作不紧不慢，铲子入土、翻起、拍碎土块，跟他往常做木工时的手法一样稳当，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着急。

    这四合院是去年冬天彻底收拾利索的。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多，池塘里养了锦鲤，池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李渊住东跨院，柳含烟带着福宝和李丽质住西跨院，平安自己占了后院东边那排书房，说是方便看书，其实是为了躲开福宝叽叽喳喳的动静。

    李默自己住在正房最西边那间，离谁都不远不近，早上起来也不用绕路。

    “四郎！”李渊从东跨院那边背着手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比冬天那阵子好了不少，兴许是天气暖和了，连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浅了一些，“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这风，南边吹过来的，带着水汽。”

    李默抬起头看了看天。

    确实好天气，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几只燕子从屋檐下掠过去，在院子里低低地飞了一圈，又落回巢里去了。

    远处渭水方向的水汽被风带过来，潮湿的，带着河底淤泥和芦苇根的气息。

    “嗯。”李默应了一声，继续松土。

    李渊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嫌地上有泥，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他松土，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朕…我昨晚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有好些年没在渭水上划船了。

    以前在太原的时候，夏天常去汾河上漂着，带一壶酒，几只杯，船停在水中央，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晃荡半天，比在书房里待着舒坦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默手里的铲子。

    “渭水最近这一段挺平静的，我看过了，没有暗流，水也不急，适合划船，你让人备一条船，咱们哪天去水面上待半日，带些吃的喝的，权当散散心。”

    李默停下手里的活，侧头看了李渊一眼。

    老头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亮光。李默看出来了，没有多问，把铲子放在旁边的泥地上：

    “行，我让赵老根去安排。”

    “船不用太大，能坐五六个人就行，太大了晃得厉害，小了又稳不住。”

    “知道....”李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几天能备好？”

    “三天吧，让人找条结实的木船，船底刷一层桐油防渗。”李渊也站起来，背着手往东跨院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备几根钓竿，不钓鱼光漂着也没意思。”

    “嗯。”

    李默站在菜畦边上，看着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觉得那背影今天比平时轻快了些。

    他转身往前院走，准备去找赵老根交代船的事。

    刚穿过前院，就看到福宝从西跨院那边跑出来了，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大红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一边翘着一边耷拉着，银铃随着她跑动的节奏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像一串被她拽在手里的小铃铛。

    “爹爹！爹爹！福宝刚才听到爷爷跟你说划船的事了！”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两颊跑得红扑扑的，上面还沾着两粒没搓匀的米糊印子，“真的要去渭水上划船吗？福宝还没坐过船呢！”

    李默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嗯，你爷爷想去渭水上散散心，过几天就去。”

    “太好了！”福宝原地蹦了一下，银铃又响了一阵，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弹簧的小鸟，“福宝要去！福宝要在船上钓鱼！要钓一条最大的鱼！比爹爹上次打的山羊还大！”

    “河里没有那么大的鱼...。”

    “那福宝就钓一条比灰团还大的鱼！灰团那么胖，渭水里肯定有比它胖的鱼！”她比划了一个比自己胳膊还长的尺寸，两只手张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

    李默看着她画完那个圆弧，没有纠正她渭水里的鱼长不到那个尺寸：“那你去找你哥哥和丽质姐姐，问问他们去不去。”

    “不用问！他们肯定去！”福宝说完已经转身跑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冲进西跨院，又冲出来，跑向东跨院，片刻间已经把东、西两个跨院的门槛各踩了两遍。

    李默站在前院，听着女儿那阵跑远又跑近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去找赵老根了。

    赵老根正在新宅子后面的柴房里清点这个月劈好的柴火，听到李默说要找条船，放下手里的斧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船好办，渭水边上有个老船工，姓周，在河边住了大半辈子了，专门给人修船租船，他手里有几条结实的木船，末将去找他挑一条，把船底重新刷一遍桐油，再配几根趁手的钓竿，三天的工夫足够了。”

    “船要大一些，能坐七八个人。”

    “那更没问题了，老周手里有一条青木船，能坐十个人都稳稳当当的，船底厚实，漆面也新，去年秋天刚换的船板。”赵老根说得笃定，拍了拍手上的灰。

    “末将这就去办，包管三天后让殿下和太上皇用上最好的船。”

    赵老根办事利落，当天下午就去了渭水边，挑了那条青木船，又让老周把船底重新刷了一遍桐油，配了四根新钓竿，连鱼线都换成了新的。

    消息传回四合院的时候，福宝正在西跨院的厢房里跟李丽质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凑着脑袋翻那本《千字文》后面的字帖。

    “丽质姐姐，爷爷说要去渭水上划船，爹爹答应了，三天后就出发！”

    福宝把字帖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到时候福宝在船上钓鱼，钓一条大鱼，让娘亲炖汤喝，你坐在船头看水，可舒服了！”

    “划船会不会晃呀？我上次坐船还是去年在御花园的湖上，小船晃晃的，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爹爹说了，爷爷让人准备的大船，稳稳当当的，比咱们家的石磨还稳！”

    福宝拍了拍李丽质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你要是怕，就坐在福宝旁边，福宝拉着你的手。”

    李丽质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一点点犹豫被暖融融的期待盖过去了，她点了点头：“好，我也去，那我们要带什么呀？”

    “带饼子！带水囊！带钓竿！带……”

    福宝掰着手指数到第四根又卡住了，但她不慌不忙地伸出四根手指头，“反正带好多好多东西，福宝明天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