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读结束，李柏夹着教案回办公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他办公室门口。

    瘦，不高，手里攥着一张英语卷子，卷子上红叉一片。

    张伟。

    第一批退回去的学生。

    李柏愣了一下。

    "李老师……"张伟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卷子递过来，"我又来问题了。"

    李柏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阅读理解五道题，错了四道。

    "你这正确率，掷骰子都比这高。"

    张伟挠了挠头，脸红了。

    李柏拉开门，拖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哪篇不会？"

    "第一篇和第三篇。"

    "第一篇讲什么了？"

    "好像……关于环保的？"

    "好像？"李柏看了他一眼，"你连主题都没读懂就开始做题了？"

    张伟又挠了挠头。

    李柏拿起笔，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关键词。

    "先看这儿，environmental，环保。再看第一句话，this passage is about。你把这俩词对上，第一题选什么？"

    张伟盯了五秒钟。

    "C？"

    "对。往后看。"

    讲了十分钟，卷子上从红叉一片变成只错两个。

    李柏把笔放下。

    "行了，回去把这两篇重新读一遍，把关键词画出来。别一上来就蒙。"

    "谢谢李老师。"张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下次还能来吗？"

    "来呗。门又不锁。"

    张伟笑了笑，走了。

    李柏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见这小子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坐不住，注意力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现在至少能坐下来做完一张卷子了。

    还行。

    他刚把教案放下，门又被推开了。

    马组长。

    进门先笑。

    "李老师，忙着呢？"

    "还行。"

    马组长手里拿着份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跟你确认个数。跨班三批，十五人，全部达标退回，退回去的没掉链子，有个还冲进原班前五了。"

    "不错。"

    "不错？"马组长笑了，"你知道教务处座机这周接了多少个电话吗？"

    "几个？"

    "四十多个。"马组长竖起四根手指，"全是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招的。还有托人报名的，你这刚来三中，人情债少，我们这些老教师，可都被找过来的家长堵过好几回了。"

    李柏：……

    "还有堵校门口的。"马组长补了一句，"教务处小张，嗓子都哑了。"

    李柏没接话。

    马组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校长让你上午过去一趟，第四批名额的事。"

    "知道了。"

    "哦对了。"马组长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你那个跨班，现在比食堂的包子还抢手，给我这儿留一个名额呗！"

    李柏笑着点头。

    没同意，也没拒绝。

    马组长走后不到三分钟，赵志刚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老李，跟你说个事。"

    "说。"

    "我盯着的那俩，物理月考涨分了，一个涨八分，一个涨十二分。"

    "跨班退回去的那俩？"

    "对。"赵志刚比了个OK的手势，"你那个跨班，现在是我媳妇单位的谈资，她同事都在问怎么报名。"

    张伟回来问题，马组长来报信，赵志刚来报涨分。

    李柏往椅子上一靠。

    这办公室快成售后服务中心了。

    还带三包的那种。

    上午十点，李柏往校长办公室走。

    路过教务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家长。

    有拎水果的。

    有拿孩子奖状的。

    还有两个在教务处窗口探头探脑，跟查户口似的。

    李柏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陈校长坐在桌后面，桌上压着一摞推荐表。

    "来了。坐。"

    李柏坐下。

    "五十多个家长。"陈校长开口就是数字，"电话打爆了座机，微信申请一百多条，还有堵校门口的，够开两个班了。"

    五十个家长抢五个名额。

    这阵仗，春运抢票也就这样了。

    "三个班主任亲自递了推荐名单，马组长也推荐了名单。"陈校长把那摞表推过来，"剩下全是托人递话的关系条，我压着没往下传。"

    李柏翻了翻。

    "名额你自己定。"陈校长端起茶杯，"别让家长的话影响你。"

    "明白。"

    李柏把表收起来，出了校长办公室。

    下午，办公室。

    李柏把推荐表摊在桌上。

    一摞。

    五个班的名字都有，有的班推了一个，有的班一口气推了仨。

    他翻了翻，推荐表上的话一个比一个漂亮。

    "系统。"他在心里说，"表上写的我一句不敢全信，按成绩档案筛一遍，看谁值得收。"

    系统提示："候选名单成绩档案初筛需消耗50教学点。当前教学点：8276。是否确认？"

    "确认。"

    系统提示："已扣除50教学点，当前剩余：8226。正在读取近三次统考成绩档案……初筛完成。"

    系统提示："短板集中、值得关注的候选人：赵子轩（三班），数学物理连续三次下滑，趋势型偏科；周晓东（二班），英语单科显著拖累总分；王佳怡（四班），物理入门期卡壳，其余科目稳定；郑晓雯（五班），数学波动幅度大，稳定性修复空间明显；孙一帆（一班），语文阅读板块失分集中，提分路径清晰。"

    系统提示："其余候选人短板分散，提分点模糊，暂不建议。注：本筛查基于成绩档案，深度学情需学生编入班级学籍后采集。"

    李柏的目光在五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敲门声。

    是直接走进来的那种。

    李柏抬头。

    刘超妈妈。

    穿得利落，笑得特别热情："哎呀，李老师，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李柏有些印象。

    联考那阵子，这位打过电话。

    "您是？"

    "刘超妈妈。"她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们家刘超，能不能进跨班？"

    李柏看着她。

    "刘超自己想来的？"

    刘超妈妈愣了一下。

    "这孩子，我说了他不听……"

    "那就是不想来。"

    "不是不是，他是……"

    "刘超妈妈。"李柏打断她，"跨班跟读有个规矩，孩子自己愿意才行。您先回去跟孩子聊聊，他要是自己想学，再来。"

    刘超妈妈张了张嘴。

    "那……"

    "不急。"李柏笑了笑，"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

    刘超妈妈站起来，悻悻走了。

    李柏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

    这哪是孩子想进七班。

    是家长想进七班。

    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低头继续翻表。

    系统筛的是数据，数据之外还得看人。

    他把系统点名的五张表抽出来，一张一张过。

    周晓东英语偏科，王佳怡物理卡壳，郑晓雯数学不稳，孙一帆阅读丢分。系统点的名，跟表上写的对得上，备注全是孩子自己申请，没一个家长代劳。

    四张很快过完。

    桌上还压着两张教务处转来的关系条。

    李柏看都没看，直接扫进抽屉里。

    啪。

    抽屉关上。

    托关系的，先不看。

    还有一张是马组长递来的，备注栏写着学生的名字，他多看了两秒，压到了最底下。

    剩下最后一张，三班的推荐表。

    赵子轩。

    李柏指尖停了一下。

    对这个学生和他家长，都有些印象。

    他没急着做决定，拿起手机给三班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老张，三班那个赵子轩，什么情况？"

    "孩子自己提的。"三班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说，"这学期月考数学物理往下掉，他自己急，主动找我问的，说想去七班学一段时间。"

    "家长知道？"

    "知道，但不是家长安排的，是孩子自己回家说的。"

    李柏沉默了两秒。

    "行，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

    他在赵子轩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对事不对人。

    家长的事不记在孩子账上。

    孩子自己想学，就给机会。

    名单定了。

    李柏让各班主任转告家长一句话："跨班跟读，让孩子自己来办公室领表，家长不用来。"

    消息放出去。

    下午，五十个家长，一个没来。

    五个孩子，自己来了。

    周晓东第一个到，进门先说了句："李老师，我英语太差了，期中才考了六十三分。"

    李柏递过表。

    他闷着头签完就走了。

    王佳怡第二个，有点紧张，问了一句："李老师，我物理不太好，您能帮我补补吗？"

    "来了再说。"

    郑晓雯第三个，很安静，签完字说了声谢谢。

    孙一帆第四个，语文课代表，阅读理解是短板，进门第一句话是："李老师，我作文还行，就是阅读老丢分。"

    最后进来的是赵子轩。

    瘦瘦的，戴副眼镜，有点腼腆。

    进门站定，看着李柏，说了一句话。

    "李老师，我想跟您学。"

    李柏笑了。

    "你爸知道你来？"

    "知道。"赵子轩说，"他让我好好学，别浪费机会。"

    李柏没再问。

    抽出一张表递过去。

    五十个家长没办成的事，五个孩子自己办成了。

    热闹是家长的，名额是孩子的。

    综合下来，五人名单：

    赵子轩，三班，数学物理下滑。

    周晓东，二班，英语偏弱。

    王佳怡，四班，物理入门吃力。

    郑晓雯，五班，数学不稳定。

    孙一帆，一班，语文阅读短板。

    发给陈校长，附了一句："下周一入班。"

    陈校长秒回："行。"

    李柏放下手机。

    挑这五个人，比菜市场挑菜还费脑子。

    不光看短板，还得看孩子是不是真想来。

    得是孩子自己想学，才有焐热的可能。

    傍晚，教室。

    李柏一个人走进来。

    后排有五张空课桌。

    他从兜里掏出五张纸条，一张一张贴在课桌角上。

    赵子轩。

    周晓东。

    王佳怡。

    郑晓雯。

    孙一帆。

    贴完了，他站在讲台上往下看。

    五张空桌子，五个名字。

    等下周一这五个孩子坐进来，系统会自动更新学籍，摸清底细。

    那是入班之后的事。

    新来的信任度还没到百分之八十五，光环罩不住。

    先焐热，再谈提分。

    这事急不来。

    他正看着那五张纸条发呆，门口响了。

    孙理。

    手里没拿东西，路过顺道看一眼。

    他扫了一眼名单。

    "五个。"

    "对。"

    孙理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套模式要是能全校推广……"

    他顿了一下。

    "还不到时候。"

    李柏抬头看他。

    "你这是夸我还是泼冷水？"

    孙理推了推眼镜。

    "陈述事实，推广要人，你一个人带得动几个班？"

    "……"

    "而且。"孙理补了一句，"不是每个老师都愿意像你这么干。"

    说完走了。

    李柏盯着他的背影。

    孙理这话，听着像泼冷水。

    但后半句，算是认可。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赵子轩家长。

    李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上次是拎着信封来的。

    这次是发微信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李老师您好，我是赵子轩妈妈。子轩说下周去您班上跟读，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不听话，您多费心。"

    客客气气。

    跟上次判若两人。

    李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字。

    "不麻烦。"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

    跨班这东西，焐热的不止是学生。

    连家长都能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