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到艾尔巴夫的时候，村落中央的火堆还没有完全烧旺。

    白天那场二对二打完后，巨人们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有人去搬酒桶，有人去处理猎物，还有几个年轻巨人扛着木料往广场边上走，准备把被余波震坏的架子重新搭起来。东利和布洛基走在前面，身上的伤已经被艾斯治好，巨斧和长剑扛在肩上，说话时依旧笑声震天。

    罗宾没有跟着众人往火堆那边去。

    她在一处粗大的树根旁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巨树深处。那棵撑住夜空般的大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树根与山壁之间点着一盏盏灯，像通往某个旧梦的路。

    “东利先生，布洛基先生。”

    罗宾叫住了前面的两个巨人。

    东利回过头，布洛基也停下脚步。罗宾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很稳：“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书库。”

    两个老巨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对罗宾意味着什么。东利摸了摸胡子，没有多问，只朝远处喊来几个守书库的巨人：“带她过去吧。奥哈拉的孩子，确实该去看看那些书。”

    布洛基低头看着罗宾，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萨乌罗应该也在那边。”

    罗宾的手指微微收紧。

    艾斯看了她一眼，跟了上去。萨博和卡莉娜也一起过去，其他人则先去了广场。大和本来想问一句，看到罗宾的神情后，又把话咽回去，只挥了挥手，继续跟着巨人们往火堆那边走。

    通往书库的路很长。巨树的根系像一座座拱桥，从地面隆起，又扎进更深的黑暗里。灯火挂在树根和石壁之间，照出一排排高大的木门，越往里走，外面的说笑声越远，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和风穿过缝隙的低响。

    罗宾一路都很安静，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袖口。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很久以前的记忆上。

    书库的门被推开时，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迎面涌出来。

    里面大得像一座藏在树根下的城市。书架一层叠一层往上延伸，巨人用的梯子横在半空，像桥。无数书本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有些书脊已经发黄，有些边角带着烧过的痕迹，却都被认真修补过，整整齐齐地摆在艾尔巴夫的树根下。

    罗宾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她看见了熟悉的编号，看见了奥哈拉学者们习惯用的标记，也看见了那些本该和全知之树一起烧成灰的书。它们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摆在那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更重。

    书库深处传来翻书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坐在书架旁，正把几本厚重的书册重新放回原位。他身上有旧伤留下的疤痕，整个人却精神很好，动作也很稳，像是早已习惯了在这座书库里生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罗宾抬起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手指一下攥紧了。

    萨乌罗也看着她，怔了怔，随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有点奇怪，有点笨拙，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嘚雷嘻嘻嘻……罗宾，你长大了啊。”

    罗宾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萨乌罗没有催她，只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笑着等她自己走近。最后，罗宾还是走了过去，越走越快。来到萨乌罗面前时，巨人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停在她身前，像当年一样怕自己太大的手会弄疼她。

    罗宾抬起手，把掌心贴了上去。

    很真实。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叫出那个名字：“萨乌罗。”

    萨乌罗的眼睛也红了，却还是努力笑着：“嘚雷嘻嘻嘻，我说过吧，罗宾。大海很大，总有一天，你会遇见愿意保护你的伙伴。”

    罗宾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些书和那个巨人面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艾斯等人停在远处，没有过去打扰。

    过了很久，罗宾才慢慢平复下来。萨乌罗带她走进书架之间，告诉她这些书是怎么被巨人们从奥哈拉废墟里带出来，又怎么一路运到艾尔巴夫。他说得不快，罗宾听得很认真，手指一遍遍抚过书脊，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还活着。

    艾斯走到书库门边，看了看四周：“这里能放一面镜子吗？”

    萨乌罗低头看向他，罗宾也回过头。艾斯指了指书库一侧空着的石墙：“日蚀有镜子通道。这里放一面固定镜，以后罗宾想来看书，随时能从德雷斯罗萨过来。看累了，想回王宫书房，或者回船上，也都方便。”

    罗宾怔了一下，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光。

    萨乌罗看着艾斯，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嘚雷嘻嘻嘻，好啊。这样罗宾以后就能经常来陪我看书了。”

    罗宾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艾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让萨博去取随行带来的镜子。那是一面不算大的落地镜，对巨人来说可能有点小，可对普通人已经足够通过。

    等他们从书库回到村落时，宴会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巨大的篝火在村落中央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着一排排比普通房屋还高的酒桶。烤肉架横在空地上，巨人族的厨子扛着长柄铁叉来回走动，整只海兽被烤得外皮焦黄，油脂滴进火里，炸起一阵阵香气。

    日蚀众人也比刚来时放松了许多。大和坐在几个巨人战士中间，手里抓着一大块烤肉，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艾尔巴夫过去的战斗。乌尔基和几个巨人继续拼酒，乔巴抱着杯子坐在旁边，眼睛一会儿看乌尔基，一会儿看酒桶，显然很担心有人把自己喝进肚子里。巴雷特没怎么说话，只坐在稍远的地方吃肉，偶尔抬眼看向东利和布洛基，那股还没散干净的战意让旁边几个年轻巨人都不敢凑得太近。

    “把那边几桶也搬过来。”一个巨人族酒馆老板拍了拍酒桶，朝后面喊道，“别拿错了，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好酒。上回红发他们来，差点把酒窖的酒喝空了，这几桶我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

    巴基刚把酒杯举到嘴边，动作一下停住了。

    “红发？”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酒馆老板，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你说香克斯？那家伙跟你们很熟吗？什么时候来的呀？”

    酒馆老板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熟啊，他们倒是挺经常来的。喝酒、唱歌、打架，走的时候还要顺几桶酒上船。你认识红发？”

    “认识？本大爷当然认识！”巴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认真很快变成了得意，“我跟那家伙小时候就在一条船上。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当年在船上抢东西抢不过我，找宝藏也没我快。要不是本大爷后来有自己的宏伟道路，海上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更出名呢！”

    几个巨人听得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问红发小时候的事。巴基一看有人捧场，立刻站到酒桶上比划起来，把当年的小打小闹说得像两位传说海贼的巅峰对决。卡莉娜坐在旁边喝酒，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拆台，只在巴基吹得快飞起来时补一句：“原来如此，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擅长逃跑路线。”

    “那叫战略转进！”巴基气得跳脚，周围巨人顿时笑成一片。

    艾斯听见红发的名字，只往那边看了一眼。香克斯和艾尔巴夫熟，他是知道的。原本的轨迹里，红发海贼团和这座巨人之国本来就有很深的联系，只是现在很多事情还没发生，东利和布洛基也才刚回到故乡不久。

    罗宾在萨乌罗身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本刚从书库带出来的旧书。她没有急着翻，只把书放在膝上，听着周围的笑声。萨乌罗端着一杯酒，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火边的日蚀众人，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来你真的遇见了不错的伙伴啊，罗宾。”

    罗宾轻轻嗯了一声。

    火光照在她脸上，眼角还有一点红，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颤抖了。

    艾斯刚在篝火边坐下，一个老人便端着酒杯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人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向后炸开，白胡子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墨镜。身上穿着颜色很花的短袖衬衫，衣摆随意敞着，腰间斜挂着一把斧子，看起来不像什么隐居高人，倒像是刚从酒桌上喝到一半，听见热闹就顺路凑过来的怪老头。

    几个巨人从旁边经过，笑着喊了他一声“亚先生”。老人随手举杯回应，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让他们少偷他的酒，语气熟络，一看就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他走到艾斯面前，隔着圆墨镜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你就是艾斯吧？”

    老人端着酒杯，笑容里带着点长辈看后辈的兴致。

    “长得倒是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