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凌乱而急促。

    官道上烟尘滚滚。

    叶无忌骑着黑马，奔在队伍最前方。青云道长率领十余名全真道士紧随其后，五十名大理旧卫骑兵护住两翼。

    高旺双手被麻绳反绑，横趴在一匹战马上。一路疾驰，他已经吐了几次，此刻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众人赶了一夜的路。

    东方刚刚泛白，山风寒意刺骨。

    建昌关已在前方。

    高大的青石城墙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将北上的通道彻底封死。城墙上站满了守军，每隔数丈便竖着一面大旗，旗面上绣着斗大的“高”字。

    叶无忌抬起右手。

    六十余骑同时勒马，停在弓弩的有效射程之外。

    战马不安地踏动前蹄，口鼻间喷出团团白气。

    城头气氛紧绷。

    守军早已发现这支队伍。数百名弓手张弓搭箭，弩手也将弩机对准城下。军阵中无人交谈，只有旗帜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泰祥在大理城伏诛的消息，半个时辰前便由探马送到了建昌关。

    相府倒了。

    驻守建昌关的三万高家私兵，也随之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没人知道大理朝廷何时会派兵前来平叛，更没人知道，朝廷会如何处置他们。

    “把他带下来。”

    叶无忌看了一眼高旺。

    两名旧卫翻身下马，将高旺从马背上拖了下来。高旺双腿发软，刚一落地便瘫坐下去。

    “带他上前喊话，让高寿出来。”

    两名旧卫架起高旺，向城门方向走出十几步。

    高旺勉强站稳，仰头朝城上喊道：

    “高将军！高将军！是我，高旺！”

    城头很快传来一阵骚动。

    守军让开道路，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走到女墙后。

    高寿年过四十，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他扶着城垛，望向城外的高旺。

    “旺叔。”

    高寿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你不在大理城享福，怎么跑到建昌关来了？相爷的丧事，办完了吗？”

    高旺身子一颤。

    高寿显然已经知道了大理城发生的事。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在讥讽他背叛高家。

    “高将军，大势已去了！”

    高旺扯着干哑的嗓子喊道：

    “相府已经倒了，高家留在大理城的人也死的死、降的降。城外这位是叶统辖，奉国主之命前来接管建昌关。你赶紧开城投降，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高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开城？”

    他握住腰间刀柄，冷声道：

    “城门一开，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大理兵马趁机杀进来？旺叔，你投靠段家，我不怪你。可你若想拿我和这三万弟兄的脑袋换前程，那就打错算盘了。”

    高寿的目光越过高旺，落到叶无忌身上。

    “你就是叶无忌？”

    叶无忌策马上前，与高旺并列。

    “是我。”

    高寿上下打量着他。

    “杀了相爷，还敢带几十个人来建昌关。你真以为我不敢放箭？”

    “你若真想杀我，早就下令了。”

    叶无忌抬头望向城墙。

    “你到现在都没有动手，说明你还不想与大理朝廷彻底撕破脸。高寿，你在等退路。”

    高寿身旁的一名副将忍不住道：

    “将军，何必再跟他废话？直接放箭射死他，给相爷报仇！”

    “闭嘴！”

    高寿转头喝道：

    “杀了他，粮仓怎么办？三万弟兄吃什么？你去给他们变粮食？”

    副将脸色一僵，不敢再开口。

    高寿重新看向城下。

    “叶无忌，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高旺既然落到了你手里，粮仓的信物也该在你那里。”

    “交出信物和密令，我放你们回大理城。”

    高家在建昌关修建了三座粮仓，里面囤积着百万石粮食。

    高泰祥生性多疑。三座粮仓不仅有重兵看守，还装有复杂的防盗机关。若没有信物和密令便强行破门，机关便会引燃预先埋设的火油，将粮食付之一炬。

    高寿掌握着建昌关三万兵马，却打不开粮仓。

    相府一倒，朝廷必然会切断军粮。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信物在我这里，密令我也知道。”

    叶无忌拍了拍怀中的羊皮卷。

    “不过，仅凭这两样仍然打不开粮仓。开仓机关的解法，只有我的人知道。”

    高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无法确定叶无忌说的是真是假，却不敢拿百万石粮食冒险。

    “叶无忌，你真以为自己吃定我了？”

    高寿抬手指向北方。

    “实话告诉你，一个时辰前，蒙古宗王的使者已经进城。蒙古大军就在百里之外。他们只要粮食，不会追究我效忠过谁。”

    “只要我开仓献粮，宗王便许我万户侯。这三万弟兄，也能编入蒙古军中！”

    青云道长脸色骤变。

    五十名大理旧卫也纷纷握住兵器。

    蒙古使者竟然已经进了建昌关。

    局势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危急。

    叶无忌神色未变，只是望着城头的高寿。

    “蒙古人的万户侯？”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高将军领兵多年，难道不清楚蒙古人的规矩？他们可以重用汉将，却绝不会允许一个刚刚投降的人继续掌握三万兵马。”

    高寿没有作声，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渐渐收紧。

    叶无忌继续道：

    “你交出建昌关和粮食以后，这三万兵马立刻就会被拆散，编入各军，送到最前面攻城。”

    “至于你，一个失去兵权的降将，手里再无筹码。那位蒙古宗王还会留你多久？”

    “你觉得自己能活过三个月吗？”

    城头一片寂静。

    叶无忌的话，不仅是说给高寿听的，也是说给三万守军听的。

    没人愿意被蒙古人拆散，更没人愿意充当攻城的炮灰。

    高寿的呼吸渐渐粗重。

    这些后果，他并非没有想过。

    可除了投降蒙古，他看不到别的活路。

    “那也比落到段祥兴手里强！”

    高寿咬牙道：

    “高泰祥死了，相府一脉也被清算。我是高家将领，手里还有三万兵马。若我开城投降，段祥兴岂会放过我？”

    “段祥兴不敢许你的，我来许。”

    叶无忌解下腰间的紫金鱼符，举在手中。

    晨光落在鱼符上，映出冰冷的金芒。

    “大理国主已经将这枚鱼符赐给我。见符如见国主，大理境内的兵马，皆可由我调遣。”

    “高寿，只要建昌关归顺，这三万兵马仍由你统领。”

    高寿死死盯着那枚紫金鱼符。

    他很清楚这枚鱼符的分量。

    大理国主竟然把调兵之权，交给了一个宋人。

    高寿心念急转。

    归顺大理，确实比投靠蒙古稳妥。至少大理朝廷需要建昌关，也需要这三万守军抵挡蒙古人。

    可他不敢相信叶无忌。

    万一这只是缓兵之计呢？

    只要他开了城门，交出兵权，叶无忌随时都能反悔。到了那时，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空口无凭。”

    高寿双手按住城垛。

    “叶无忌，你若真有诚意，就一个人进城。我们当面立下契书，把条件谈清楚。”

    “你敢不敢？”

    这是激将，也是圈套。

    只要叶无忌进城，高寿便能将他控制在手中。届时无论与大理朝廷谈判，还是转投蒙古，他都多了一枚分量十足的筹码。

    青云道长立刻上前，抓住叶无忌的缰绳。

    “统辖，不可！”

    他压低声音道：

    “城中有三万守军，还有蒙古使者。高寿摆明了是要扣下您。一旦进城，生死便由不得我们了。”

    高旺也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叶大人，不能进去！高寿心狠手辣，城门后面肯定埋伏了人。您一进去，他就会立刻关门！”

    叶无忌望着那扇紧闭的包铁城门。

    他当然知道，城内必有埋伏。

    高寿不可能只凭几句话便交出建昌关，更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三万兵马。

    可他若不进去，便无法得到这支军队，也无法及时开启粮仓。

    蒙古大军距此不足百里。

    一旦建昌关倒向蒙古，大理北部将再无险关可守，灌县也会直接暴露在蒙古铁骑面前。

    他没有退路。

    叶无忌拨开青云道长的手，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旧卫。

    “统辖！”

    青云道长还想再劝。

    “你们留在城外。”

    叶无忌吩咐道：

    “午时之前，若我没有出来，或者城内突然交战，你们便立刻撤回大理城，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国主，让他尽早布防。”

    青云道长紧咬牙关，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叶无忌转过身，独自走向城门。

    晨风掠过关前，吹动他的青衫。

    高寿站在城头，望着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神情愈发凝重。

    他没有想到，叶无忌竟然真的敢独自入城。

    “开城门！”

    高寿抬手下令。

    绞盘缓缓转动，铁链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厚重的包铁城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暗的门洞中，一排甲士持枪而立，锋利的枪尖泛着寒光。

    叶无忌脚步未停。

    他走过吊桥，踏入门洞。

    下一刻，城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