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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郡主非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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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昌关内外的硝烟散得干干净净。

    日头升到了正当中,照着满地的残碎箭矢和深黑色的积血。城头破损的垛口处,守军兵卒正合力抬着砸断的粗木往下扔,号子声此起彼伏。

    帅堂正门被推开,黄蓉快步迈入堂内。

    她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鸦青色窄袖长袄,外披玄色锦缎滚毛披风,下身是利落的素白绉裙。

    赶了上百里山路,她发髻边微有散乱,白润的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薄汗。

    那张三十来岁的面庞依旧极为标致,两道柳叶眉下目光清亮,身段更因长年习武而极显丰腴,长袄收腰处勒出极紧致的线条,走动之间,胸口饱满起伏,晃眼得很。

    她连脸上的风尘都未擦拭,进门便看向案桌后的青衫年轻人。

    叶无忌换了一件宽敞的粗布袍子,右肘支在桌沿上,手里转着那支狼头青铜令箭。

    黄蓉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在他左手和肩头打量两圈,语速极快:“听说你硬接了忽尔赤一拳,商阳剑又用过了头?鸠尾穴现在还疼不疼?”

    叶无忌放下令箭,脸上露出几分惫懒笑意:“蓉儿大老远从城里跑来,开口不是先问建昌关保住没有,倒先操心我骨头断没断。我这皮糙肉厚,死不了。”

    “休同我贫嘴。”

    黄蓉在圆凳上坐下,顺手解开披风系带,随手搭在椅背上。长袄贴在身上,更衬得腰身纤细,胸脯挺秀。

    她正色道:“大理城里的大火全扑灭了,高泰祥的余党被段宏远抄了家,菜市口杀了六十多名附逆的将官。段祥兴已经坐稳了大殿,调了五万各部土兵,最多后日清晨就能赶到北疆接管防务。”

    叶无忌听罢,长舒一口气:“高家这棵大树总算是连根拔了。”

    黄蓉看了看立在门边的杨过,又看回叶无忌:“大理的事情了结了,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你算算日子,今天腊月十五,距离除夕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从建昌关回灌县,翻山越岭两千里路,骑兵快马加鞭也得走七八天。郭芙、七公他们还在灌县守着老巢,川西几路山匪眼瞅着年关也要闹粮荒,家里一堆杂事,咱们必须后天拔营。”

    叶无忌点了点头:“确实耽搁太久了。大理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收拾完首尾,咱们带上骑兵营立刻撤回四川。”

    话音刚落,侧堂的门帘哗啦一响。

    段明珠扶着包扎整齐的右肩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血迹斑斑的软甲,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白族绣花夹袄,腰束深紫锦带。

    她原本就高挑,双腿修长笔直,紧窄的裙腰勾得臀线极为惹眼,胸前那片雪白被斜襟遮掩了大半,露在外面的脖颈白得发腻。

    因失血过多,她面颊微白,却更添几分平日少有的俏丽。

    段明珠走到案前,目光直直盯着叶无忌,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也跟你们去灌县。”

    帅堂内猛地安静下来。

    站在窗边的杨过低咳一声,假意去看窗外的瓦片。

    叶无忌捏了捏眉心,看着段明珠:“明珠,别胡闹。你伤的是琵琶骨附近的经络,骨头刚接上,经不起长途颠簸。大理城皇宫有御医,各种疗伤补药一应俱全,你安心留在羊苴咩城养伤才是正理。”

    “骨头断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段明珠下巴微扬,语调泼辣硬气,“我留在宫里干什么?看着那些大臣整天对我指指点点?先前你重伤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话,你堂堂灌县统辖,在大理当着几千将士面说出来的话,转头就想赖账?”

    黄蓉坐在旁边,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神情平静无波,只是眼角余光在段明珠身上扫过。

    段明珠转头看向黄蓉,神态坦然:“黄帮主,你也是爽快人。我身子早给了无忌,镇南王府的虎符我也全交了出去,连命都栓在他裤腰带上。大理虽是我家,可如今大局已定,我跟着自己的男人走,天经地义。”

    黄蓉放下茶盏,语气柔和却透着章法:“郡主重情重义,我自然敬佩。只是你是大理宗室嫡系,镇南王唯一留下的血脉。国主方才登极肃清朝堂,后方尚未安稳,你若这般无名无分跟着无忌去灌县,大理朝野的闲话只怕能把国主的大殿掀翻。”

    “我管他们说什么闲话!”段明珠轻哼一声,步子迈得极大,径直走到叶无忌身侧。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叶无忌搭在案上的右手,身子几乎贴了上去。那股子成熟女子的温软之意扑面而来,胸前的衣襟蹭在叶无忌的粗布衣袖上,她毫不在意,只仰头看着叶无忌:“姓叶的,我不在乎别人嘴碎。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带不带我走?”

    叶无忌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得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我不是不带你。我答应八抬大轿娶你,那也得明媒正娶。你这样跟我回灌县,大理臣民私下里得怎么编排你?说你堂堂大理郡主,跟一个外邦汉人私奔?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值几斤精盐?能换几两生铜?”段明珠瞪了他一眼,手抓得更紧,身段贴得极近,“我在天龙寺后山救你的时候,名声早就没了。高泰祥造反逼宫的时候,满城皆知我私调旧卫助你。现在你想装正人君子,晚了!哪怕去灌县做个妾,我也认了,反正我今天非跟定你不可!”

    叶无忌听得头皮发麻。这女人性子烈如烈酒,浑不顾及世俗眼光。他心里固然喜欢这份泼辣深情,可眼下的局势绝非儿女私情那么简单。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之时,帅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尖细的唱喏与铁甲叶片的摩擦声。

    “大理国宗正、户部尚书段公泰老大人到!”

    “礼部侍郎杨文炳大人到!”

    门帘再次被扯开。

    两名身穿大理紫绯官袍的老者在十余名禁卫护持下,沉着脸大步跨入堂内。

    为首的老者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瘦刻板,正是大理宗室辈分极高的老臣段公泰。他身后跟着的杨文炳手捧黄绢诏书,脸色同样极不好看。

    段公泰进门先是朝黄蓉略拱了拱手,随后目光落在与叶无忌并肩而立的段明珠身上。看见段明珠的手还拉着叶无忌的胳膊,老头子胡须颤动,当场将手中的降龙木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面上。

    铛的一声闷响。

    段公泰厉声呵斥:“成何体统!简直不知廉耻!明珠,你身为此朝宗室明珠,镇南王之女,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规矩!”

    段明珠并未松手,反而转过身,冷眼看着老头:“七叔公,您不在大理城清点高家的宅子,大冷天跑到建昌关来摆什么长辈架子?”

    段公泰气得面色发紫,指着段明珠的手不住发抖:“你还敢顶嘴!若非老夫亲自赶来,你怕是连夜就要跟着这宋人使臣逃出关外了!高泰祥谋逆虽诛,可国法家规尚在!大理段氏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郡主无旨出境、苟合外臣的奇耻大辱!”

    身后的杨文炳立刻上前一步,将黄绢诏书展开,高声道:“国主口谕,宣明珠郡主即刻回京休养,钦此!”

    段明珠冷笑:“七叔公,杨侍郎,大理城兵变那天夜里,高泰祥的三千铁甲把皇宫围得水泄不通,你们两位大人躲在自家地窖里念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大理段氏立国三百年的规矩?那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护着皇室的名声?”

    杨文炳面红耳赤,辩解道:“那等叛乱自有卫军抵御,文官自当以保全有用之身为上,岂能相提并论!”

    “放屁!”段明珠猛地啐了一口,“是老娘带着虎符去军营调兵,是叶统辖带着道门高手强砸北门,拿命换了大理段氏的江山!高家权倾朝野二十年,逼着我嫁给高明远那个蠢货时,宗正府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大局定了,逆贼死了,你们从泥洞里钻出来,跟老娘谈起规矩来了?”

    “你……你放肆!”段公泰气得浑身哆嗦,手中的拐杖不住乱砸,“镇南王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叶统辖有救国大功,朝廷自会厚赐金帛、犒赏三军!但你是天潢贵胄,岂能容你这般任性胡来!传出去,天下人岂不耻笑我大理皇室以女子酬谢恩客!”

    “酬谢恩客”四个字一出,帅堂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黄蓉放下茶盏,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杨过手按玄铁重剑,重重踏前一步,八十一斤的重剑压在青砖上,咔嚓一声,踩碎了三块地砖。

    段公泰身后的十名大理禁卫见状,下意识抽刀半寸,神情紧张戒备。

    叶无忌抬手,制止了杨过。

    他慢慢站直身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他将段明珠的手轻轻拉开,推到自己身后,随后抬起眼皮,平视着段公泰。

    叶无忌的声音极轻,没有丝毫怒气:“老宗正,你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试试?”

    段公泰看着叶无忌那张过分年轻清秀的脸,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眼前这个年轻人,白日里一剑穿了忽尔赤的琵琶骨,三日前在五华楼下震死数名禁军叛将。他的凶名,现在在大理朝堂里比当年的莫三爷还要吓人。

    段公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宗室长辈的架子:“老夫……老夫说的是实情!叶统辖,老夫敬你是大宋使臣,又对社稷有再造之恩。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珠断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跟你出境!否则老夫今日便撞死在这建昌关帅堂,也绝不让大理蒙羞!”

    叶无忌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案上段祥兴亲赐的金牌,在手中掂了两下,随手扔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老宗正要寻死,出门往北走三里,黑水河水深及腹,水流湍急,跳下去保准顺当。”

    叶无忌语调极为缓慢,目光如刀刃般在段公泰和杨文炳脸上刮过:“高烈领着五千善阐府步卒扣关的时候,你们人在哪儿?哈喇巴儿思两万五千铁骑堵在黑水河北岸的时候,你们人在哪儿?我师弟领着灌县两千八百骑兵在峡谷伏击,我的弟兄在瓮城拿命填阵的时候,你们大理宗正府出了几个人,出了几两银子?”

    杨文炳脸色发白,低声道:“这……这是边防守军之责……”

    “边防守军?”叶无忌冷笑一声,走下台阶,直逼到段公泰面前三步之内,“没有建昌关这场血战,蒙古铁骑现在已经饮马洱海了!你现在还能穿着这身紫绯官袍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头顶上的乌纱帽,是我叶无忌手里的断剑给你们保住的!”

    段公泰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气逼得后退半步,拐杖险些脱手。

    “明珠为了救我,右肩骨折,琵琶骨几近粉碎。”叶无忌指着段明珠,一字一句道,“她把命交给我,我叶无忌就绝不会把她当货物一样推来推去。她想回大理养伤,我派八百铁骑护送;她想跟我回灌县,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段公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叶统辖,你这是要强抢大理郡主?你就不怕两国反目成仇吗?”

    “强抢?”

    叶无忌转头看向段明珠:“明珠,你想留,还是想走?”

    段明珠向前迈出大步,走到叶无忌身侧,顺手抽出腰间的短刃,刀锋一转,直接将身侧的公案木角齐整切下。

    木块啪嗒掉落在地。

    段明珠环视堂内众人,神色决绝:“今日我段明珠立誓于此。生是灌县的人,死是灌县的鬼。七叔公若是觉得我辱没了段氏祖宗,大可在族谱上将我的名字削了去!若有人敢在关口设卡阻拦,便如此案!”

    段公泰看着滚在地上的断木,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杨文炳见势头不对,连忙拉住段公泰的袖子,低声劝道:“老宗正,息怒啊。叶统辖势大,手握重兵,国主对他极是倚重,咱们万万不能在此时把事情闹僵……”

    黄蓉此时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褶皱,走到堂中打圆场。

    “老宗正,杨侍郎,且听我一言。”黄蓉嗓音清润,条理分明,“郡主随我们去灌县,并非私奔,而是以大理特使的身份,赴灌县商洽往后两地茶马、生铜与精盐互市的常例。国主新立,善阐府抄出的盐铜路子正需重整,郡主熟悉内情,由她出面最为稳妥。”

    段公泰愣了愣,借坡下驴道:“黄帮主此言……倒是有几分由头。”

    黄蓉神色淡然:“待开春之后,灌县自会备齐三书六礼,由叶统辖遣使正大光明前往大理城下聘。到那时名正言顺,两地结盟,大理皇室面子里子全有,不知老宗正意下如何?”

    段公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叶无忌,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杨过和满脸决绝的段明珠,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日强留是绝无可能了。真闹翻了,叶无忌若是带着两千八百黑甲铁骑在大理北境翻脸,朝廷根本没人压得住。

    “既然黄帮主如此说……老夫回京,自会向国主据实禀报。”段公泰收起拐杖,面皮抽搐着拱了拱手,“只望叶统辖莫要忘了今日之诺,来年开春,勿使我大理郡主受天下人非议!”

    说完,老头子连茶都没喝一口,带着杨文炳和禁卫灰溜溜地退出了帅堂。

    堂内重归寂静。

    叶无忌转过头,看着黄蓉,摇头失笑:“还是蓉儿脑子转得快,三两句就给扣了个公差的名头。”

    黄蓉白了他一眼,语气微酸:“我若不替你圆场,你是不是真打算提着断剑把大理老臣打出关外?到时候传回大宋,看你这灌县统辖怎么向朝廷交代。”

    叶无忌厚着脸皮凑上前两步:“有蓉儿在身边运筹帷幄,我怕什么朝廷交代。”

    段明珠却在此时从后方伸手,一把挽住叶无忌未受伤的右臂,挑眉看向黄蓉:“黄帮主大恩,明珠记下了。”

    两个女子目光在空中交汇,帅堂里的火药味莫名淡了下去,反倒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张力。

    杨过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直摇头,心下暗叹自家这位师兄当真是艳福深厚,却也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叶无忌轻咳一声,打破尴尬:“行了,少说两句。李成!”

    一直守在堂外的李成大步入内:“末将在!”

    “传令全军,抓紧清点俘虏军资。善阐府缴获的三万石精粮全部装车,两千八百精骑休整一日,明日清晨,拔营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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