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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遗诏止乐罢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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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卿刘曜求见的时候,刘封正在喝今天第一口粥。

    粥是关银屏亲手熬的,米粒已经煮化了,掺了些参茸碎末。刘封咽了两口就摇头,关银屏也不劝,把碗搁在一边,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传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让他进来。"刘封说。

    刘曜是宗室子弟,算起来是刘封的远房族侄,三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他进殿先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恭恭敬敬地念了起来。念的是太常寺拟定的天子大行仪注:从驾崩当日起,至入葬之日止,共二十七日丧期。每日早中晚三举哀,乐工百二十人分班轮奏《薤露》《蒿里》等挽歌。百官素服哭临,按品级分列殿前。京畿各坊市悬白幡、罢市、禁嫁娶……

    刘封听着听着,慢慢把目光从刘曜脸上移开了。他望向殿顶那根横梁,梁上彩绘的云纹被烛火熏得发暗。刘曜念到"太常寺已备齐乐工服饰及乐器,计钟磬箫鼓等三百二十余件"时,刘封忽然开了口。

    "刘曜。"

    "臣在。"

    "这些曲子,你们排了多久了?"

    刘曜怔了怔:"回陛下,太常寺自开平二十三年起即着手筹备天子丧仪礼乐,至今已近两年。"

    "两年。"刘封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这两年,乐工们每日练几个时辰?"

    "按例,晨昏各一练,每练两个时辰。"

    "一共多少人?"

    "乐工一百二十人,另有歌童六十人,舞者四十人……"

    刘曜忽然住了口。他终于察觉了气氛不对,抬起头来,正对上刘封的目光。那双眼睛已经不再锐利了,褪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平静,可那片平静底下沉着什么,刘曜看不透,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陛下……是臣哪里说错了?"

    刘封没有回答他。他偏过头,望向关银屏。

    "银屏,帮朕拿笔。"

    关银屏站起身,从书案上取来笔墨。她研墨的动作很快,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三圈,墨汁的香气便漫开了。她把笔递到刘封手里,又替他铺平了一张白麻纸。

    刘封接笔的时候手晃了一下,关银屏不动声色地托住了他的肘弯。他吸了一口气,落笔。

    第一个字写歪了。他顿了顿,重新蘸墨,再写。这回稳了些,但笔画仍是虚浮的,像是写在沙上,风一吹就会散。关银屏没有看他写的内容,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不让纸面晃动。

    殿里安静极了。刘曜跪在那里,额头开始渗汗。他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下一下,慢得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刘封停了笔。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吹了吹墨,递给关银屏。

    "念给他听。"

    关银屏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刘曜,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

    "大汉天子遗诏:朕大行之后,太常寺所备丧仪礼乐全部罢除。不得奏挽歌,不得设乐工,不得以钟磬箫鼓送殡。京畿坊市悬白幡三日即可,毋需罢市。百官免哭临之礼,各司其职,不得因朕一人之丧而废天下之事。民间嫁娶宴饮,丧期三日内从简,三日之后一切如常。"

    刘曜的汗终于滴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金砖上。

    "陛下……这、这于礼制不合啊。天子大行,天下丧之,若无哀乐……"

    "朕问你。"刘封的声音极轻,轻到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你给朕算一算,那一百二十个乐工,练了两年,支了多少俸禄?"

    刘曜嘴唇哆嗦了一下:"约……约计五千余石。"

    "那一百二十个人,两年不务正业,就练着怎么在朕死了以后吹吹打打。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什么?"

    刘曜答不出来了。

    刘封闭上了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浅而短,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才能接上。

    "朕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活人替死人花钱。朕在汉中屯田的时候,一个农人弯腰割一天稻子,挣不到两升米。可你们这些太常寺的官,动动笔就划出去五千石,就为了在朕的棺材前面吹几首曲子。朕听着那曲子,朕躺不安生。"

    刘曜伏在地上,肩膀轻轻发抖。

    刘封又喘了几口气,然后说:"你起来。"

    刘曜爬起来。

    "回去告诉太常寺的人,把那些钟磬箫鼓都收进库里去。以后谁再用得上,留待朝廷祭祀天地的时候。朕一个死人,不配占这些东西。另外——"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份遗诏。

    "这道旨意,你誊抄一份,送尚书省存档。再抄五十份,发各郡太守。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他们过他们安安静静的日子,两不相欠。"

    刘曜双手接过那份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还在抖。他退了三步,又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靴声在廊下哒哒地远去,渐渐被风雪吞没。

    殿门重新合拢之后,刘封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抽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软枕里。

    关银屏把毛笔收好,砚台归位,然后走回榻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衾被里,握住他那只只剩骨头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刘封忽然开口:"银屏,你方才替朕念的时候,声音很稳。"

    "妾该稳的时候,自然稳。"

    "朕以为你会说两句。"

    关银屏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枯瘦冰凉,可那几根手指还在轻轻地回握她。

    "妾说什么?说'你死了我不让人吹曲儿,我嫌吵'?你本来就是个怕吵的人。当年在汉中大营,半夜有人巡夜靴子声重了,你都要掀帘子骂人。死了反倒让人天天在你耳朵旁边敲钟打鼓,那还不如让妾把你扔进沔水去,清清静静一路漂到东海。"

    刘封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关银屏看见了。

    "你倒是不忌讳。"

    "妾忌讳什么。妾跟着你,从麦城那个血月亮底下杀出来,什么忌讳没见过。死人就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要吵他。这个道理三岁孩子都懂,那些太常寺的官偏偏装不懂。"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映着外面一点将暗未暗的天光。天又开始灰了,雪大概还要下。

    "银屏。"

    "嗯。"

    "等朕走了,你把朕那架铜灯留着。晚上给它添点油,别让它灭了。"

    "妾给你添到死。"

    "不用添那么久。"刘封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风吹过薄冰,"等你来的时候,你再把它吹灭。"

    关银屏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几只枯瘦的手指上。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指节,痒痒的,像春天刚刚破土的草尖。

    殿外果然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的,轻得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什么。没有钟鼓,没有笙箫,只有雪落在洛阳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白白的一层,安安静静的。

    关银屏贴着那只手,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冬天。那时候刘封还年轻,左颊上的疤还是新伤,红红的一道,他骑着马从汉中城门口冲进来,满身是雪,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勒住马说:"银屏,你看,白月亮。"

    那天没有月亮。可他说有,她就信了。

    从那天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每个冬天都在下雪,每一场雪都白得像那天他说过的月亮。

    她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榻上,刘封已经合上了眼。他的呼吸极浅极匀,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窗外的雪越落越密,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第7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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