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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淮无终于停下脚步。他先垂眼看了一眼程夫人手臂上的伤,又抬眼看向苏软,眼底笑意敛了一瞬又浮上来,变得有些凉。
“好。”
他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安抚的姿态,“你放下刀乖乖跟我走,我就放过你身边这两条狗,如何?”
说着扬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黑甲兵应声而动,齐齐端起手中弓弩,机簧转动声在雪风中响成一片,同时对准了金刚和林业。
拓跋淮无懒洋洋地拢了拢肩头那件银灰色大氅,轻笑,“你若还是学不乖,他们马上就会变成刺猬。”
苏软看着那数十支对准金刚和林业的箭矢,握着刀的手又紧了紧。
金刚和林业背对着她,始终挡在她身前,两堵墙似的一动不动。
“王妃别管,我们不怕死。”
“对!我们不怕!”
苏软眼眶一阵酸,又硬把眼泪给逼了回去,重新朝对面扬起下巴。
“行啊,那你就试试看,看究竟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她手腕又往下压了一分。
刀锋嵌进程夫人颈侧皮肤,一道殷红的血珠沿着刀刃滑下来,在刀尖凝成一颗暗色的血珠子,悬着。
两人隔着风雪,无声对峙。
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无形的弦,越绷越紧。
苏软虎口被匕首柄硌出一片泛白的压痕,酸胀感催得她手指发颤。
可她不敢松。
一丝一毫都不敢。
最终,还是程夫人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淮儿。”
拓跋淮无的目光终于从苏软身上移开,落在程夫人枯槁的脸上。
她微微偏着头,颈侧那道刃痕就在她咽喉旁寸许,跳动的火把光将她的眼窝照成两团深陷的暗影。
“娘知道你一直都在怨我、怪我、恨我,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从前种种,都是为娘我对你不起。”
“如果上天有眼,可以有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娘一定……”
“你闭嘴!”
拓跋淮无沉声打断,脸上笑意收尽,露出底下压着的暴戾,“我不想也没时间听你说这些恶心人的废话!”
“你不想听,娘也得说。”
程夫人没有被他的冷硬吓退,枯瘦的手指在袖管下用力蜷住捏紧。
“如果……可以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会生下你。”
拓跋淮无瞳孔微微一缩。
程夫人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稳,“不让你经历后来的这一切,但你既然已经苦到了这一步,就永远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回头。”
她话落便忽然向前倾身,脖子迎着颈侧的那道刀刃狠狠撞上去。
苏软只觉得手上一沉。
“噗嗤”。
刃锋切入皮肉的阻力传来,像裁纸刀划过厚棉布,极轻微的涩。
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
将苏软的脸、手、衣襟都染成猩红色一片,铁腥味铺天盖地。
程夫人膝盖软软地弯下去,整个人向前倾倒,然后被一双手接住了。
“不!”
拓跋淮无扑到近前,半跪着将程夫人接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捂住她脖子翻卷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指尖陷进她花白的发丝里。
“……不要!”
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涌出,顺着他手腕淌进袖口,又滴落在雪地上。
“不要不要不要!”
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许死!”
程夫人眼皮已开始往下垂了。
“别哭。”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指尖碰上他的脸颊,轻轻擦去他脸上那两道滚烫的泪痕。
“……天子都是不会哭的。”
拓跋淮无眼泪落得更凶,一滴滴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混着血水和雪水,一颗一颗,滚烫又冰凉。
“不要!我不许你死!”
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句,“你还没为你做的那些事付出代价,你还没有一一感受过我受过的那些折磨,你凭什么死?!”
程夫人目光已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地聚焦在他脸上,笑起来。
“……下辈子吧。”
说完这一句后,她缓缓地偏过头去,看向苏软的方向。
苏软还站在原地,满脸满身都是血,手里那把刀还握着,刀锋上的鲜血已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淮儿……杀了她……”
程夫人嘴唇翕动着,声音已被血沫堵得含糊不清,“没了我和她……就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你了……”
说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便散了。
那只抚在拓跋淮无脸上的手,无力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
“……娘。”
拓跋淮无的哭声是断的,嗓子哑得只剩气音,一遍遍重复着。
“你醒醒……醒醒……”
程夫人没有动。
雪落在她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拓跋淮无的呼吸呵成一小片湿。
“娘!”
拓跋淮无用力摇晃着她。
那颗灰白的头随着他动作无力地左右晃动,颈侧那道翻卷的伤口里又涌出一股黏稠的血,顺着她瘦削的锁骨淌下去,没入褴褛的衣襟。
惊鹊红着眼眶从后面上前,半跪下来,颤手搭上拓跋淮无的肩。
“殿下,您别这样……”
“滚开!”
拓跋淮无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将惊鹊带得向旁跌坐在地上。
然后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隔着漫天飞雪,直直落在苏软脸上。
“苏软……”
苏软被他目光一烫,手指松开。
“哐当。”
短匕砸进雪地,刃面上的血被雪沫裹住,洇开一圈淡红色水渍。
“我……我没有……”
苏软用力摇头,眼泪在她被血溅脏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汹涌的泪痕。
“对不起,我没想杀她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扑上来的……”
“我不想杀人的……”
拓跋淮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将怀里的程夫人轻轻放在雪地上。
然后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银灰色大氅,展开来,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瘦削的身躯,连脸也一并遮住了。
做完这一切后才起身。
“苏软!”
他握住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铮”的一声,剑身脱鞘而出。
剑尖遥遥指向苏软。
“王妃!”
金刚和林业吓得同时向前迈步。
可他们刚动,那数十名黑甲弓弩手便齐齐将弓弦又拉紧一分。
机簧声在雪风中响成一片。
“都别动!”
苏软吓得赶紧阻止了一声,又同时往后退去一步,贴到金刚和林业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们挡在身后。
金刚和林业的脚步同时刹住,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没再往前。
拓跋淮无踩着积雪一步步朝苏软走去,剑尖在她身前两尺处停住。
“苏软,我早在一开始就该狠心杀了你的啊,早在我发现对你动心的时候,就该毫不留情地动手的啊!”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为什么……”
拓跋淮无声音开始抖,带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为什么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不了手?”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坠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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