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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双膝重重磕在地上,脊背伏得很低很低,弓成一道紧绷的弧。“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晏沉站在门槛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越收越紧,将木框边缘的漆皮掐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所以……”
他声音压得很平,听着却心惊。
“人跑了?”
卫风额头又往地上压了一分,用力抵着砖缝,碎冰硌进他眉心。
“拓跋淮无身边还藏着一队死士,约莫二十余人,一直隐在暗处未动。”
“在我们合围之时突然自侧翼杀出,以命换命撕开了一道口子,拼死将拓跋淮无从包围中拖了出去。”
“属下带人追了一夜,在桐岭岔道口,被几个穿着拓跋淮无衣甲的死士分四路调开,等察觉不对时……”
“真正的拓跋淮无已从另一条野道渡了河,对岸备着接应的马匹,属下赶到时……人已不见踪迹。”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沉,因为他明白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该被刀剐。
晏沉慢慢从门槛内走出来,靴尖踩过回廊上那道薄薄的飞雪,在青砖上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印子。
那印子从门口一路延伸,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踱到卫风面前停下。
玄色衣摆垂下来,边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
卫风伏在地上,视线里只有那双染血的靴尖,阴影完全覆在他身上。
“属下愿意以死谢罪。”
他齿关一抖,突然伸手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铮”的一声,刀身脱鞘而出,直直朝自己颈侧抹去。
晏沉却比他更快。
在刀锋带起的寒风撞上他颈侧的瞬间,一只靴尖先一步踹上他肩头。
那一脚力道极沉。
卫风整个人被踹得向侧边翻倒过去,后背重重撞上背后的桂花树,震得树顶积雪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脸。
他手里的刀也瞬间脱手,在雪地里滑出几步远,拖出一道长痕。
肩头那道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来,血迅速洇透了他半边衣袖。
“卫大人!”
梨子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去扶他。
秋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又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朝她微微摇头。
“别去。”
梨子咬住嘴唇,眼眶里蓄着的泪又滚下来一颗,却到底没再上前。
“咳咳!”
卫风捂住胸口咳了两声,又赶紧撑着地面翻身爬起来,重新跪好。
“属下该死。”
晏沉居高临下地垂眼。
“想死?行。”
他声音又沉下去半度,“要死就滚出去死,别脏了软软的地方。”
不等卫风应声,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快步从廊下拐进来,几步冲到阶前单膝跪地。
“王爷,宫里来人传话,请王爷即刻进宫商讨梁城剿匪一事。”
晏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话说没空,要想见本王,就让晏云季亲自跪到昭王府来求。”
那侍卫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晏沉终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不耐烦地微微眯起眼。
“舌头不会用就割了。”
那侍卫浑身一哆嗦,赶紧伏下身子,额上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
“回王爷!昨夜北郊陵寝的事闹得太大,宫里头没瞒住,今儿一早便有言官的折子不断递进宣政殿。”
“随传话而来的,还有……”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一口棺材。”
晏沉的脸色倏然冷下去。
没等到晏沉开口,那侍卫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声音隐隐有些发抖。
“陛下说……说王妃命在旦夕,这棺材活能冲喜,死能入殓……”
“呵……”
话没说完,晏沉便笑了一声,“晏云季胆子还真是变大了啊。”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便将那柄悬在头顶的刀锋引到自己身上。
片刻后,晏沉笑意慢慢收尽。
他偏头看向卫风,声音恢复了冷漠的语调,“沿途增设关卡,从北郊往南往西的官道、驿道、山径,一封一封地堵,一队一队地搜,务必把拓跋淮无给我堵死在大乾境内。”
“再往景国去一道旨……”
他顿了一下,又沉声续道。
“就说景国二皇子拓跋淮无,率兵潜入大乾京畿,刺杀大乾国君,着景国皇帝一个月之内将人交出,押送京城受审,若逾期不交……”
他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大乾发兵景国。”
卫风闻言一愣,下意识重复一句。
“……刺杀?”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压下视线扫过他掉在地上的那柄长刀。
“他没刺杀……”
“你不会帮他吗?”
卫风顺着他目光低下头,看到那柄刀后瞬间了然,“属下明白了。”
他起身朝晏沉抱了一下拳,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跨过月门时靴尖一顿,偏头飞快地往廊下瞥了一眼。
梨子眼尾泛着红地站在原地,一双手绞在身前,正咬着唇看他。
她眼眶里蓄的泪还没干,嘴角却使劲往上弯了弯,幅度极小,像是想冲他笑一下,又实在笑不出来。
卫风那一眼停得极短,很快便收回目光,大步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晏沉这才又偏头看向那名侍卫,声音已冷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了。
“那棺材……送到皇陵去,给咱们太后娘娘换一间好屋子。”
他偏头笑着,齿尖轻磨。
“谁拦着就杀谁,不必报我。”
那侍卫不敢多问,伏地应了一声“是”,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沉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那道被剑刃割开的伤口,慢慢攥紧拳头。
伤口又被撑开,渗出一线新鲜的血珠,一滴一滴从指缝间滑落。
片刻后,才转身走回屋里。
床上的苏软还是那个姿势侧卧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晏沉弯腰在床沿坐下,指腹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软软,你听见了吗?”
“晏云季真的好有意思,还给你送了棺材来,在咒你死呢。”
他鼻尖抵住她额头,很轻地弯了弯唇,“你说他是不是活腻了?”
“身边就没一个人提醒他,没主人管着的狗,就是一只疯狗么?”
“疯狗最经不得人逗,谁敢上前来拽尾巴,可是会咬死人的啊。”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惨白的日光破过云层,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没有你在,他们都欺负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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