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里有个年轻护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说。

    “他们真不是亲人吗？”

    旁边年长护士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血缘不一定比一顿热饭更重。”

    这句话被陈倩听见了。

    她站在不远处，心里忽然很堵。

    她今天跟着陆晨见了很多病人。

    怕癌的年轻人，拒绝手术的老太太，误食毒蘑菇的拾荒老人。

    每个人的病都不一样。

    可每个病背后，好像都有一整段人生。

    以前她觉得门诊就是接号，看病，开药，写病历。

    今天她才发现，有些病人进医院时，带来的不只是症状。

    还有恐惧，偏执，贫穷，旧伤，和一些压在生活底下的故事。

    ……

    后半夜，张叔的情况又出现一次波动。

    乳酸上升，血压下降，穿刺点开始轻微渗血。

    年轻护士第一时间报告。

    陆晨走到床边，低头检查穿刺点和皮肤黏膜。

    “凝血因子按第二阶段补，冷沉淀少量分次。”

    冯原教授看了一眼数据。

    “血氨又上去了。”

    陆晨说。

    “滤过量维持，不降。”

    ICU副主任皱眉。

    “血压顶得住吗？”

    陆晨看向监护。

    “能顶住，但升压药要跟上。”

    赵明立刻调整镇静和呼吸支持。

    “呼吸还行，暂时不用插管。”

    陆晨点头。

    “继续保留自主呼吸，别增加不必要损伤。”

    血液净化医生盯着管路压力。

    “管路还能跑。”

    整个团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陆晨在最前面判断方向。

    其他人分别守住循环，呼吸，凝血，血液净化和用药。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张叔都可能掉下去。

    凌晨时分，抢救区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没人说闲话了。

    赵明平时最爱贫，这会儿也只在必要时开口。

    沈小柠一直守在旁边，偶尔帮陆晨递水，递记录，核对医嘱。

    她没有劝他休息。

    因为她知道，劝不动。

    她能做的，就是让他少浪费一点力气在抢救以外的事情上。

    ……

    第一个转折出现在接近清晨的时候。

    最新一组肝功能回报。

    ALT还高，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往上冲。

    AST的攀升速度明显变慢。

    血氨开始下降。

    INR虽然仍旧异常，却终于有了回头的苗头。

    年轻医生拿着报告，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主任，转氨酶停住了。”

    抢救区里所有人都抬头。

    冯原教授快步走过来，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终于松了一点。

    “真的停住了。”

    ICU副主任看向监护。

    “血压也稳下来了，升压药剂量没再往上加。”

    血液净化医生长长吐出一口气。

    “管路压力稳定。”

    赵明看着呼吸曲线，整个人靠在旁边柜子上。

    “老爷子这是真从鬼门关门口被拽住了。”

    陆晨没有立刻笑。

    他又看了一遍数据趋势。

    【毒素二次峰值已被压制】

    【肝细胞坏死速度下降】

    【凝血功能缓慢回稳】

    【当前危险等级：极高转高】

    【建议：维持联合治疗，逐步降低治疗强度，严密观察后续反跳】

    直到看到这行提示，陆晨才真正放下最紧的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众人。

    “继续盯，不能撤太快。”

    没有人觉得这话多余。

    刚刚把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不代表就能放手。

    冯原教授点头。

    “后面是防反跳，防感染，防肝性脑病继续加重。”

    ICU副主任说。

    “我让ICU那边接上后续监护。”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

    整整一夜过去。

    不止一夜。

    从张叔倒在门诊大厅，到现在，整十二小时的拉锯已经把所有人都拖到极限边缘。

    可结果出来了。

    张叔撑住了。

    ……

    消息传到走廊时，周鑫几个人都愣住了。

    护士只是说了一句。

    “最危险的时候暂时过去了。”

    周鑫没反应过来。

    “暂时过去了，是不是人保住了？”

    护士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

    “目前看，是保住了。”

    陈强一下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开始抖。

    烧烤摊主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女店员捂住嘴，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周鑫站在原地，头盔从怀里滑下去，他却像没感觉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腰捡起来。

    “张叔还能醒吗？”

    护士轻声说。

    “医生说还要观察，但希望很大。”

    周鑫用力点头。

    他像是想说谢谢，可喉咙堵得太厉害。

    最后他只是对着抢救区方向弯下腰。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弯下腰。

    他们没有喊，也没有哭闹。

    只是安安静静地鞠了一下。

    值班护士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

    张叔被转入ICU时，天已经亮了。

    陆晨跟着送到门口，又把后续方案跟ICU值班医生交代了一遍。

    每一个指标，每一次复查，每一种可能反跳的处理，他都说得很细。

    ICU医生听到最后，忍不住说。

    “陆主任，你真的不回去睡会儿？”

    陆晨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张叔。

    “稳定后我再走。”

    赵明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句话我今天听了好多遍，可信度不高。”

    沈小柠看他。

    赵明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陆主任医者仁心。”

    陆晨没理他。

    等张叔的人工肝治疗逐步降到维持强度，生命体征继续稳定后，陆晨才终于离开ICU门口。

    沈小柠把早就准备好的早餐递给他。

    “先吃。”

    陆晨接过，看了她一眼。

    “你也一夜没睡。”

    沈小柠摇头。

    “我还能撑。”

    陆晨把早餐袋打开，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一起吃。”

    沈小柠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好。”

    赵明从旁边探出头。

    “我呢？”

    沈小柠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份递给他。

    “也有。”

    赵明接过来，表情很感动。

    “我宣布，小柠是急诊科后勤保障核心。”

    陆晨看向他。

    “吃饭。”

    赵明低头。

    “收到。”

    ……

    张叔真正清醒，是第二天上午。

    那时候他的肝功能已经稳定不少，凝血指标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再往坏处滑。

    ICU护士发现他眼皮动了，立刻叫医生。

    张叔睁开眼时，整个人还很虚弱。

    他看着白色天花板，看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陆晨刚好过来查房。

    冯原教授和ICU医生也在。

    周鑫几个年轻人被允许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一眼。

    他们站得很规矩，谁也不敢吵。

    张叔的嘴唇动了动。

    护士俯身靠近。

    “您醒了？能听见吗？”

    张叔声音很轻，带着干哑。

    “那些孩子走了没有，别耽误他们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