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一份份往下看。

    会议室里只剩翻页声和记录声。

    董涛最开始还会提问。

    后来，他发现陆晨的审阅速度越来越快，却没有因为速度漏掉细节。

    一份材料里，原始手术记录写的是钢板固定。

    伪造鉴定却声称使用外固定架后出现针道感染。

    另一份材料里，患者根本没有接受膝关节手术。

    申请资料却出现术后关节粘连。

    还有一份影像被截取后重新拼接。

    病变部位和患者真实伤情完全对不上。

    陆晨不仅指出哪里不对。

    还会把矛盾对应到原始记录中的具体位置。

    董涛身旁的警员越记越快。

    “陆主任，这些问题普通鉴定人看不出来吗？”

    陆晨没有抬头。

    “如果只看提交材料，不调原始病历，容易被绕过去。”

    董涛问。

    “方毅诚是故意利用信息分散？”

    陆晨点头。

    “他知道赔偿审核的人不一定能拿到完整临床记录。”

    半天时间过去，桌上的材料被分成几类。

    明确存在医学逻辑矛盾的有十四份。

    需要进一步核验影像来源的有几份。

    剩下的虽然结论可疑，但现有证据还不能直接认定伪造。

    陆晨没有为了提高数量，把不确定的也算进去。

    董涛看着标记结果，神情很复杂。

    “十四份。”

    陆晨合上最后一份材料。

    “这十四份可以直接查原始经办人和影像来源。”

    董涛翻着记录。

    “伤情描述与手术不符，影像拼接，恢复时间线不可能，左右侧混乱，功能障碍和现实行为冲突。”

    他抬头看向陆晨。

    “你半天把我们查了几天没理清的东西拆开了。”

    陆晨说。

    “你们查资金和人员，我只看医学。”

    董涛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你只看医学，才快。”

    沈小柠把十四份材料重新编号。

    “这些会直接作为证据吗？”

    董涛说。

    “先做司法鉴定和数字取证，但方向已经很清楚。”

    他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几通电话打完后，董涛的表情明显变了。

    陆晨看向他。

    “有结果？”

    董涛点头。

    “其中一份拼接影像，上传设备和方毅诚团队技术人员使用的电脑高度吻合。”

    他又看了一眼最新消息。

    “另外，资金转出时使用的网络地址，也和一个外省短租公寓有关。”

    陆晨问。

    “方毅诚在那里？”

    董涛说。

    “可能是中转点。”

    他收起手机。

    “我们已经安排人查。”

    ……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急诊科外突然传来哭喊。

    声音很急。

    隔着会议室门都能听见。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爸！”

    陆晨立刻站起身。

    门一打开，陈一铭正从走廊跑来。

    “陆主任，洗胃室新到一个药物中毒患者。”

    陆晨边走边问。

    “吃了什么？”

    陈一铭说。

    “大量安眠药，家属说可能还有酒。”

    陆晨脚步加快。

    “意识呢？”

    “送来时昏睡，呼吸偏慢。”

    红区已经开始准备抢救。

    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意识模糊。

    监护显示血压偏低，呼吸频率下降。

    赵明正在评估气道。

    “陆哥，咽反射弱，可能要插管保护。”

    陆晨快速检查瞳孔和呼吸。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男性，五十八岁】

    【真实之眼诊断：镇静催眠类药物过量合并酒精摄入】

    【危险等级：高】

    【当前风险：呼吸抑制，误吸，循环波动】

    【建议：立即保护气道，洗胃评估，毒物筛查及对症支持】

    系统提示只有陆晨能看见。

    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插管，保护气道。”

    赵明立刻开始准备。

    陆晨下达后续医嘱。

    “抽血气，电解质，肝肾功能，毒物筛查，心电监护。”

    患者女儿站在门外，哭得站不稳。

    沈小柠扶住她。

    “先让医生抢救。”

    女人不停摇头。

    “都是我没看住他。”

    陆晨完成气道确认后，走到门边。

    “发生什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我爸是坍塌事故伤员。”

    陆晨神情微微一沉。

    女人继续说道。

    “他把赔偿金全交给一家康复机构，说能让他的腿完全恢复。”

    她哭得声音发颤。

    “今天我们发现机构联系不上，群也没了，他觉得钱没了，腿也好不了，就把药全吃了。”

    沈小柠脸色一下变了。

    “哪家机构？”

    女人说出的名字，正是方毅诚控制的空壳公司之一。

    陆晨没有说话。

    红区里的机器仍在运转。

    洗胃管路已经准备。

    赵明和护士配合处理患者。

    女人还在哭。

    “那笔钱是他以后治腿的钱，也是家里的生活费。”

    “他一直说拖累我们，今天趁我去上班，自己喝了酒吃药。”

    陆晨看向抢救床上的男人。

    骗子从他手里拿走的不只是赔偿金。

    还拿走了他对恢复的希望。

    如果今天家属发现得再晚一点，这条命可能真的保不住。

    ……

    抢救持续了很久。

    患者药物摄入量不小，但送医时间还算及时。

    气道得到保护后，氧合逐渐稳定。

    循环也在补液和支持下回升。

    赵明看着监护，终于松了一点。

    “暂时稳住了。”

    陆晨点头。

    “继续观察，防误吸和迟发性呼吸抑制。”

    家属被允许短暂靠近。

    女人站在床边，眼泪一直掉。

    “爸，你醒了别再想不开，钱没了还能挣。”

    患者没有回应。

    他还处于镇静和药物影响中。

    沈小柠把家属扶到外面休息。

    赵明摘下手套，沉默了一会儿。

    “这帮人真够脏。”

    陆晨站在洗胃室门口，没有马上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怒意。

    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情绪比平时更沉。

    赵明看了他一眼。

    “陆哥。”

    陆晨盯着病床上的男人，声音很低。

    “骗活人的钱比杀人还脏。”

    赵明没有接话。

    沈小柠刚从外面回来，脚步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陆晨平时会说的。

    他很少给人下这种重的判断。

    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过分。

    ……

    董涛得知消息后，很快来到红区外。

    他看完家属提供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资料，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笔钱也进了同一条资金链。”

    陆晨问。

    “能追回吗？”

    董涛没有给虚假保证。

    “已经冻结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追。”

    家属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

    “警察同志，我爸会不会坐牢，他也申请过伤残补助。”

    董涛蹲下来，语气放缓。

    “先把情况说清楚，是否被诱导，是否参与造假，我们会调查。”

    女人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他不懂这些，那些人说材料都由他们做。”

    董涛看向陆晨。

    这句话印证了专案组的判断。

    方毅诚不只是骗伤员购买项目。

    还会把部分受害者推入虚假鉴定。

    有人知道自己在造假。

    也有人根本不知道材料被改成什么样。

    案件必须尽快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