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分组复盘持续了五个小时。

    综合组没有只讲成功。

    林岚指出首次搭建分区时，红区与入口距离过近，第二批伤员到达后险些发生拥堵。

    许正阳承认自己对一名血胸老人升标晚了三分钟。

    周海成与贺岩在第三次搜救时，为追求速度少做了一次主绳复核。

    宋天赐在溺水少年恢复心跳后，短暂忽略了迟发性肺水肿风险。

    郭建勋后方接收时，曾把一辆普通车辆错误安排进低洼路线，幸好出发前及时纠正。

    没有谁因为零死亡就认为自己全都做对了。

    陆晨把这些问题逐条写在白板上。

    “结果好，不代表过程没有风险。”

    “如果再来一次，第三次搜救的主绳不能省。”

    周海成点头。

    “明白。”

    “红区入口重新后移三米。”

    林岚立即修改平面图。

    “动态复评不只看数据，还要明确负责人不在时的替代人。”

    许正阳将这一条加进流程。

    “后方车辆路线至少双人确认。”

    郭建勋认真记录。

    韩德彪坐在复盘室最后一排。

    他从开始到结束没有插一句话。

    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十几页。

    陆晨偶尔抬头，能看到他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那个不屑于旁听年轻医生课程的总顾问，已经完全不见了。

    ……

    傍晚，沈铁林在办公楼后方找到陆晨。

    陆晨正在和李森通电话。

    “原定培训已经结束，基地这边还有总结工作。”

    李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可以走。”

    “科里排班已经给你空出两天，回来先休息。”

    “如果不缺人，我可以直接上班。”

    “你想都别想。”

    李森语气强硬。

    “你敢从军区直接进红区，我就让孟燕把你锁在值班室。”

    陆晨没有继续争。

    “知道了。”

    电话结束后，沈铁林才走近。

    “李主任？”

    “嗯。”

    “听得出来，很护着你。”

    “也很严格。”

    沈铁林点头。

    两人沿办公楼外侧走了几十米。

    他一直没有开口。

    陆晨也没有催促。

    走到训练场边缘时，沈铁林终于停下。

    “我之前的判断有误。”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解释，也没有附加条件。

    “我原本认为，你的临床能力足够强，但带教经验和军队体系适应能力不足。”

    “正常。”

    沈铁林看向他。

    “你不打算谦虚一下？”

    “你的判断有依据，只是结果不对。”

    沈铁林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韩德彪说你不会给台阶。”

    “他需要台阶吗？”

    “以前不需要。”

    沈铁林收起笑意。

    “这次需要。”

    远处有队员正在清洗救援装备。

    水流冲过沾满泥沙的担架，顺着排水沟流向场外。

    “我代表西南军区，正式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原定协作期延长三天。”

    陆晨没有立刻答应。

    “原因？”

    “为所有参训组统一进行一次低资源环境综合决策带教。”

    沈铁林语气认真。

    “不是给综合组单独上课，是所有组，包括专家组和韩德彪。”

    “医院那边需要报备。”

    “我们可以正式发函。”

    “我还要确认急诊排班。”

    “可以。”

    沈铁林没有用军区任务压他。

    “如果江城中心医院不同意，我们尊重安排。”

    陆晨拿出手机。

    “我现在问。”

    李森再次接到电话时，显然有些意外。

    听完军区请求后，他沉默了十几秒。

    “这是正式带教？”

    “是。”

    “所有组都参加？”

    “包括韩德彪。”

    电话那边又安静几秒。

    “曾院长刚好在我旁边。”

    很快，曾大洋的声音传来。

    “陆晨，军区有没有正式手续？”

    “沈副参谋长会发函。”

    “那就按流程走。”

    曾大洋答应得很痛快。

    “科里这三天我协调，急诊的班先让赵雅琴和周泽调整。”

    李森立刻补充。

    “别什么都推给我。”

    曾大洋的声音远了一些。

    “你刚才不是说陆晨能留下是军区的好事？”

    “我说的是国家需要可以配合，不是让我一个人排班。”

    两人的争论从听筒里传出来。

    沈铁林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晨等他们说完。

    “那我再留三天。”

    李森在电话里提醒。

    “三天后必须回来。”

    “明白。”

    “别又临时加任务。”

    “尽量。”

    “什么叫尽量？”

    陆晨看向沈铁林。

    沈铁林立刻抬起三根手指。

    “三天，一天不加。”

    李森这才满意。

    “行，回来请科里吃饭。”

    电话结束后，沈铁林松了一口气。

    “你们主任比军区批手续还难。”

    “习惯就好。”

    ……

    延长带教的通知当晚下达。

    各组原本以为救援结束后可以休整。

    看见次日六点半集合的时间，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息。

    程志坚拿着通知找到韩德彪。

    “你真要参加？”

    “参加。”

    “全程？”

    “全程。”

    程志坚看向他手里的笔记本。

    “还记笔记？”

    “记。”

    “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教你现场决策吗？”

    韩德彪抬眼。

    “以前觉得没人有资格教。”

    “现在呢？”

    “有了。”

    程志坚笑得很明显。

    “你认输认得倒是彻底。”

    韩德彪没有生气。

    “输都输了，再装听不懂更丢人。”

    ……

    第一天清晨六点半，四十余名军医准时抵达训练场。

    场地中央没有模拟人。

    也没有整齐摆放的急救器械。

    只有二十个大小不同的封闭箱子。

    韩德彪坐在第一排。

    他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笔记本。

    陆晨站到众人面前。

    “今天不讲理论。”

    队伍里有人低声叹气。

    陆晨继续开口。

    “也不做标准流程。”

    叹气声更明显了。

    韩德彪回头。

    “谁叹气，站出来。”

    队伍立即安静。

    陆晨看向他。

    “你今天不是教官。”

    韩德彪停顿一秒。

    “明白。”

    他真的坐了回去。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神情都有些微妙。

    陆晨抬手指向箱子。

    “每组随机领取三个箱子，里面可能有物资，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模拟事故开始。”

    程志坚皱眉。

    “事故类型呢？”

    “开始后才知道。”

    “伤员数量？”

    “不知道。”

    “环境条件？”

    “不知道。”

    陆晨看着他。

    “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程志坚无奈。

    “至少告诉我，今天能不能吃上午饭。”

    “看完成速度。”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笑。

    气氛稍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