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戴笠的办公室，重庆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他答应了？”

    季明明跟在梁承烬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得选。”

    梁承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中统私建武装，这触碰到了他和委员长的底线。他比谁都想拔掉这颗钉子，只不过是再次借我的手去做罢了。”

    两人坐上车，梁承烬亲自开车。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梁承烬一脚油门，黑色的福特轿车汇入了山城的车流。

    “迟则生变，戴笠这种人，今天答应了，说不定明天就后悔了。”

    “就我们两个人？”

    “当然不。”

    梁承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的人，早就等着了。”

    车子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停下。

    赵简之和钟定北，带着几十个虎贲的老弟兄，早已经在这里整装待发。

    他们一个个穿着粗布短打，伪装成出远门的脚夫和商人。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九哥！嫂子！”

    赵简之看到两人下车，咧着嘴迎了上来。

    他这一声“嫂子”，叫得又响亮又自然。

    季明明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

    “都准备好了？”梁承烬问道。

    “都妥了！”赵简之拍着胸脯。

    “枪都藏在货箱的夹层里，子弹管够！还有六哥那边，也已经打点好了沿途的关卡，保证我们一路畅通。”

    “好，出发。”

    梁承烬没有半句废话。

    一行人，几十辆伪装成商队的卡车连夜驶出了重庆，朝着江浙的方向疾驰而去。

    戴笠的命令，是让他们去苏浙地区组建“忠义救国军”。

    这个所谓的“忠义救国军”，说白了就是个大杂烩。

    它的成员，来自于淞沪会战后被打散的各路散兵游勇。

    有中央军的，有地方军的，更多的是当地被日本人逼得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土匪和民团。

    这些人成分复杂，纪律涣散，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刺头。

    戴笠让梁承烬去整合他们，用心极其险恶。

    成了是他戴笠领导有方，在敌后开辟了第二战场。

    败了就是梁承烬无能，连一群乌合之众都管不好。

    更重要的是，这支部队一旦建立起来，就会被立刻投入到最危险，最残酷的敌后破袭战中。

    说白了，就是一支高级炮灰部队。

    戴笠这是想用日本人的手，来消耗梁承烬的实力。

    车队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

    季明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轻声问道：“你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

    “戴笠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信任’这两个字。”

    梁承烬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他用人，讲究的是一个‘制衡’。他既要用我这把刀，又怕这把刀太快，会伤到他自己。所以他必须给我找点事做，找点能消耗我，又能让我脱不开身的事。”

    “那我们这次去，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才好玩。”梁承烬笑了。

    “戴笠想看我跟那些地头蛇斗，跟中统斗，跟日本人斗。他以为他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但他不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当棋子。”

    “我更喜欢，掀了棋盘。”

    ……

    半个月后，浙江天目山。

    这里，是苏浙皖三省交界处，山势险峻，林深似海。

    自古就是土匪和绿林好汉盘踞的地方。

    如今，更是成了各路抗日武装的聚集地。

    梁承烬他们刚到天目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就感受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热情”。

    他们伪装的商队，在进镇的路上被三拨不同的人马，拦了三回。

    第一拨是穿着破烂国军军服的散兵，为首的一个独眼龙，扛着一把歪把子机枪，张口就要一半的“过路费”。

    第二拨是穿着黑色短打，人手一把大刀片的本地民团。

    自称“抗日保乡团”，说他们是奉命在此维持秩序，要对所有过往商队进行“安全检查”。

    第三拨干脆就是一群光着膀子，身上纹着龙虎豹的土匪，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把路一堵，开口就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赵简之坐在车里，看着这群歪瓜裂枣，气得直乐。

    “九哥，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忠义救国军？我看叫‘忠义劫道军’还差不多！”

    梁承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径直走到那个扛着机枪的独眼龙面前。

    那独眼龙比他高了半个头一脸的凶相，枪口直接就顶在了梁承烬的胸口。

    “小子，识相的把钱和货都留下！不然，爷爷这枪可不长眼！”

    梁承烬看都没看那枪口，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淡淡地问道：“你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关你屁事！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梁承烬出手快如闪电，一巴掌直接抽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都流出了血。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独眼龙带来的几十个散兵，哗啦一下就把梁承烬围了起来，手里的枪全都对准了他。

    独眼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只独眼里冒出了凶光。

    “你他妈的……敢打我？”

    “砰！”

    梁承烬没有废话，直接从腰间拔出了枪。

    然后对着他脚下的地面，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石子上，溅起一串火星。

    “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敢杀了你。”

    梁承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穿着这身皮，不思上阵杀敌，反倒在这里打家劫舍，欺压同胞。你们，也配叫中国军人？”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散兵，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枪，是拿来打鬼子的！不是拿来指着自己人的！你们的爹娘，把你们养这么大，是让你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当土匪的！”

    “看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跟那些汉奸走狗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骂得那几十个散兵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个独眼龙，更是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气势却比他师长还足的年轻人，手里的机枪，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

    “长官……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独眼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部队被打散了，长官也找不到了。我们没吃的，没穿的，不抢，就得饿死在这山里啊！”

    “没办法？”梁承烬冷笑一声，“没办法就可以当畜生吗？”

    他指着身后的车队。

    “我这里有粮食，有药品，有军火。”

    他看着独眼龙，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从今天起跟着我干，我带你们，堂堂正正地去杀鬼子，挣军功，光宗耀祖。”

    “要是不愿意……”

    梁承烬的眼中，杀机一闪。

    “那我现在就清理门户，送你们上路。”

    独眼龙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眼神冰冷的虎贲队员。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歪把子机枪往地上一扔。

    “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长官！我胡彪，服了！”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他身后那几十个散兵，也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枪，跪了一地。

    “我们跟长官干！”

    梁承烬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收服了第一支队伍。

    接下来他又用同样的方法，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不出三天，就把盘踞在天目山一带的十几股大大小小的武装，全都给拧成了一股绳。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中统在暗中扶持的那支秘密武装。

    当梁承烬带着人，把中统那个秘密训练基地的负责人，一个叫李元的家伙，从他的安乐窝里揪出来的时候。

    这家伙还以为梁承烬是来跟他抢地盘的。

    “姓梁的！你别太过分！我们可是陈局长的人！你敢动我，就是跟我们整个中统作对！”

    梁承烬都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戴笠签发的那份委任状，甩在了他的脸上。

    “奉委座令，戴老板令，组建忠义救国军。所有苏浙地区之抗日武装，统一收编，统一指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加入我的队伍，听我号令。”

    “第二……”

    梁承烬拔出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我现在就以‘破坏抗战，私建武装’的罪名，枪毙了你。”

    李鬼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梁承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敢开枪。

    最终，他也选择了屈服。

    就这样，在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

    梁承烬就将这盘散沙一样的“忠义救国军”，给初步整合了起来。

    总兵力，达到了惊人的三千多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对这支部队进行整编和训练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上海传来。

    军统上海区，刺杀76号特工总部头子汉奸张啸林的行动，失败了。

    行动总指挥，是刚刚官复原职，调任上海区少将区长的王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