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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郑大人,火敬可曾去领了?”“领了领了,昨日刚让下人去户部支的,对了,今年的炭,比起去年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谁说不是!往年发下来的那都是上好的红罗炭,烧起来连烟气都没有,还带着股木香,那才是咱们京官该用的冬炭。可你看看今年,全是一拨掺了石子的黑碎炭,烧在盆里,那股子黑烟能把人熏得连公文都看不清!”
“知足吧,户部那些个老抠,能给咱们兵部痛痛快快批下这批炭来,已经是尚书大人亲自过问才换来的了,你也不想想,如今这局势,听说连北边边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在扯皮呢,咱们在长安城里能有口热茶喝、有个火盆烤,就得感谢列祖列宗保佑了。”
“...也是,听说前日里,礼部的几个清流去政事堂闹,说马上要入冬大祭了,祭祀太庙的冰炭钱和香火钱居然被户部硬生生削减了四成,实在是有违祖制,结果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被直接给打发了呗?”
“何止是打发!左相当时正在批复江淮那边的灾情,听完之后直接发火了,原话是,‘时局维艰,江南那边百姓一天死伤流离何止数万!历代先帝若是知道你们这帮蠢货还在为了太庙里多点两盆炭火在这里哭嚎,只怕要怒发冲冠了!谁再敢提这事,直接革职抄家,家产全部充入太仓去填窟窿!’这下可好,那几个清流吓得屁滚尿流,这几日上朝都缩在人群最后面,再不敢提什么祭祀了。”
“该!这帮迂腐书呆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祖制礼法,真到了这等国家危亡的节骨眼上,一个个只知道顾着自己衙门里那点清汤寡水的油水!左相骂得好,若是换了我,非得抽他们几巴掌不可!”
“嘘--慎言,慎言啊。政事堂里的事,咱们私底下悄悄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那些言官御史的耳朵里,指不定又要参你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那帮疯狗,最近因为东南战事失利,正愁找不到人乱咬呢。”
“哼,参我?我一个兵部武库司的从六品主事,清水衙门里的穷酸官,他们参我能榨出几两油水来?有本事他们去参严相啊!东南那仗打成那副糜烂的鬼样子,还不是主战派一意孤行?结果现在倒好,全朝堂都在骂左相,严相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朝堂上的事,哪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一般...而且严相再怎么说也总揽决断天下兵事,这时候要是把他逼急了,撂挑子不干了,谁去收拾东南那个烂摊子?那些反贼可是已经流窜整个江南了,难不成指望那帮只会写锦绣文章的清流去平叛?”
“说得也是...唉,这世道,不瞒你说,昨日内人还在我耳边念叨,说是东市的米价,这半个月里又翻了一番,如今都已经涨到三百五十文一斗了!这哪里是吃米,这简直是在吞银子!再这么涨下去,咱们这微薄的俸禄,怕是连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饱了。”
“三百五十文?昨日我下值路过西市,看到几家米铺前人排得老长,听说有的米铺已经挂出了四百文的天价,而且还限量,每人每天只能买一升!说是中原战乱,再加上江南漕运断绝,运河两岸到处都是水贼乱军,今年秋收的粮食根本运不进关中来。这长安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全靠太仓里那点陈粮撑着,能撑到几时啊?”
“嗯...布匹也涨了,木炭也涨了,连东市口那家卖羊肉汤的胡人铺子,一碗加了杂碎的汤水都从十五文涨到了三十文!还让不让我这种穷衙门的官儿活了?”
“行了行了,也别太愁了,咱们好歹身上还穿着这身官衣,每个月还能领到禄米,虽然不够宽裕,但也不至于像那些流民一样饿死冻死,听说城防营昨天早上,在明德门外一气儿收了几十具冻僵的尸体,全是用破草席卷了,拉去城外的乱葬岗直接烧了,连个坟头都没有,惨呐!”
“唉...这天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明明先帝在的时候,咱们大乾还是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怎么这才承平了五年,就到处都是反贼、流寇、天灾人祸了?难不成,真的是咱们大乾的国运...”
“哎哎哎!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你是真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内辑事厂的那些阉人听了去,你我今日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兵部大门!”
“呸呸呸,怪我口不择言,口不择言,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听说平康坊那边的倚翠楼,最近新来了个花魁,那身段,那嗓音,啧啧啧,据说连几位公侯府的纨绔都成了入幕之宾,一掷千金呢!”
“得了吧,那种销金窟,是咱们这种穷京官能去凑热闹的?咱们辛辛苦苦干一年,怕是连人家姑娘的一杯茶钱都付不起,有那闲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衙门里积压的那些公文给对付过去,昨日侍郎大人可是发了火,说若是再理不清幽燕那边的军械账目,到时就要寻麻烦了!”
“账目?那烂账是咱们能理得清的?幽燕那边十三年战事,前面几任留下来的窟窿比天还大!随便翻开一本册子,全是对不上号的,真要查到底,指不定要牵扯出多少大人物来,侍郎大人这也是在上面受了气,拿咱们撒筏子呢,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做个平账的折子糊弄上去得了。”
“也只能如此了,对了,昨儿个下朝的时候,我听见几位大人在长廊里窃窃私语,说是宫里...太后娘娘,最近凤体微恙,连着罢了几日朝会了,这节骨眼上,宫里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后宫的事,咱们更管不着,不过我听到些小道消息--说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前几日荆襄那边的战报,跟左相大吵了一架,气得发了好一阵火呢。”
“哦?还有这等事?可荆襄那边这大半年不是挺消停的吗?那个什么荆州牧顾子珩,不是还上表称臣,还派人送了秋税贡品进京吗?”
“消停?表面上罢了!我跟你说,听说那顾子珩手段野得很,根本不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他在荆南又搞出了些什么新东西...反正就是分田地、杀宗族,弄得天怒人怨什么的,可偏偏那些底层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太后能不急吗?时间拖越久,荆襄就越和朝廷离心离德,这不是在挖大乾的根基是在干嘛?可左相还是主张暂且安抚,太后却想下旨申饬甚至削了他的官职,两人这就杠上了。”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这长安城,看似这风平浪静,繁华锦绣,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像是在火上烤着,指不定哪天这天就塌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天下大乱,四处都在打仗,也就只有咱们这关中,因为有着潼关天险,还能勉强撑着个岁月静好的架子,可这架子...也说不好有多稳了。”
“罢了罢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天色暗得真快,风也越来越邪乎了,看这光景,怕是马上就要飘雪了。”
“是啊,今年雪来得更晚了,明年春耕光景怕是又要坏上几分,若是断粮...唉!不想了,走吧,下值了,在这冷冰冰的衙门里待着也是心烦,去喝两杯暖暖身子?西市那家新开酒楼,他们家掌柜自己酿的绿蚁酒,我可是馋了好几天了,今日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善!同去,同去!”
......
两个穿着青色从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迎着长安城傍晚的刺骨寒风,从兵部衙门里走了出来。
左边那人身材微胖,圆脸上带着几分市侩和精明,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郑功。
右边那人则是个清瘦削长的模样,眉宇间带着点审阅公文留下的疲态,同样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李显常。
两人都是在这大乾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老油条。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凭着科举的底子和熬资历,堪堪坐到了如今这不高不低的位置,不过若是换了其他衙门,也能活得很滋润了--但事情坏在坏在,两人在的地方是兵部。
要知道,兵部下设四司,也不是每个衙门都很难混的,比如武选司,专管武将升迁谪降,又闲又富,肥得流油,再比如武库司,掌管军械武备--这个就更不用说了。
而职方司,堪称整个大乾最烂的衙门没有之一--因为它向来最穷最忙。
职方司的主要职责是根据军事态势做出判断,拟定军事计划,进行军事统筹,主官是郎中,副手就是各个主事。
粗略一算,尚书,侍郎,郎中,接下来就是主事,怎么也算是兵部四把手了,听起来倒是威风得紧,但实际上,朝廷里的很多人却打死也不愿意坐这个位置,躲都躲不及,原因只有六个字。
没油水,背黑锅。
在这儿干活,不仅没有油水可捞,只能靠死俸禄过日子,而且一旦发生战争,就得做出军事判断,并据此拟定计划,一旦统筹出了问题,打了败仗追究责任,堪称一抓一个准,根本跑不掉。
就比如前些日子的东南战事...被罢官贬谪的主事就有足足四个,郑功和李显常纯粹就是命好,没轮到他们,不然现在估计都还在发配的路上吹着冷风。
不过,也正是因为处在这个位置,他们两人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兵部的核心机要,眼界自然比寻常京官宽阔许多,但也正因为知道得多,而且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打起仗来轮到他们上去背锅了...自然便活得更加战战兢兢起来。
只能说京官也不是都活得滋润啊...
两人在风口里跺了跺脚,默契地没有乘坐衙门外那些昂贵的雇用马车,而是沿着朱雀大街的边缘,顶着寒风,一路快步朝西市的方向走去。
那间新开的酒楼并不算大,门面甚至有些破旧,但胜在位置僻静,且酒水地道--毕竟那些豪奢的酒楼他们也去不起,云间阁那样的,上去喝一顿得花上几个月的俸禄,去上一场全家老小就得喝几个月西北风了。
--这也真不是夸张,换谁会去给一帮随时可能因为战事失利就被砍脑袋的人送礼?更何况如今还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吃饱了撑的才巴结他们这些倒霉鬼,自然是没有除了俸禄外的半点进项。
掀开棉帘,酒楼里已经是人声鼎沸,食客们大多是附近衙门里下值的低阶官员或是士绅商贾,正围着火盆,喝着热酒,高谈阔论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朝堂秘闻和市井八卦。
郑功轻车熟路地和掌柜打了个招呼,两人被小二引到了二楼一处靠窗的偏僻角落。
这个位置好,既能烤着炭火,又能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看到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两角绿蚁,一盘切羊肉,再来两碟你们这儿最拿手的冷吃兔和盐水豆子!羊肉要肥些的,切得厚一点!”郑功豪爽地拍出几粒碎银,吩咐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待,马上就来!”
不多时,酒菜上齐。
那绿蚁酒虽然没有经过精细过滤,酒面上还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酒渣,度数也没有传说中云间阁的那些烈酒高,但胜在便宜,且入口辛辣,冬日一口下肚,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立刻便能驱散身上那层寒气,整个人不多时便变得暖洋洋起来。
几杯热酒下肚,郑功那张圆脸泛起了红晕,李显常那时常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在这乱世的长安城里。
在这远离朝堂的市井边缘。
或许也只有这酒桌上的片刻微醺,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公文,忘记那些注定要在某一天背锅的现实,还有每天都在翻倍的物价和城外死不瞑目的流民了。
李显常夹了一粒盐水豆子,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看着窗外,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郑兄,今日上午,政事堂那边终于把那份折子给明发各部了,你可曾看到?”
郑功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一顿。
他咽下羊肉,又灌了一口酒,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你是说...蜀地的那份上书?”
李显常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正是,说来也怪,我也是今天才知晓,这份折子,两个多月前就已经递到了通政司,进了政事堂。”
“蜀王在折子里说自己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恳请朝廷恩准,由世子李煊逸暂代藩镇诸般事宜,并请朝廷早降金印诏书,正式册封世子为新任蜀王,以安蜀地军民之心。”
“此乃藩镇更替的正理,也是宗室法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世子袭爵,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解的是,明明已经上奏了两个多月,这么一份按理说应该当即批红、以示朝廷浩荡天恩的折子,怎么偏偏在政事堂里压了整整两个多月?”
李显常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同僚:“直到今天,才终于放出来,让咱们这些百官去议论?”
郑功听完,却并不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夹起一块冷吃兔扔进嘴里,嚼得骨头嘎嘣直响。
“李兄啊李兄,让你平日里少看些公文,此刻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此事想来倒也正常,毕竟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终究是多事之秋啊...”
“中原板荡,幽燕告急,江南那边的反贼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咱们现在是一听到地方上的急奏,脑袋都要大上三圈。”
“换了你我,如今若是坐在那政事堂里,看到实封藩王要更替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拖罢了。”
郑功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之所以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甚至这两个多月来,都不曾派遣礼部的官员与宫里的宦官入蜀去探视蜀王的病情。”
“更不肯痛痛快快地降下那正式册封世子为新蜀王的金印与诏书。”
“说白了,这心思其实再明显不过,自然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收住。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个比较犯忌讳的词汇,目光在酒楼周围警惕地扫了一圈,就此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李显常同为职方司主事,或许过得落魄,又怎么不是聪明人?听着郑功那未尽之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立刻便若有所悟,一把抚住自己那稀疏的胡须,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里的震惊,问道:
“难道...”
“难道是那几位大人物,想借着这个机会...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小小的靠窗角落里,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森冷起来。
这可是大乾朝廷几十年来的一个禁忌话题。
大乾立国两百载,宗室分封天下。虽然大多数王爷都成了只拿岁禄的富贵闲人,但总有那么几个占据着形胜之地的实权藩王,手握重兵,听调不听宣。
蜀地,便是其中最大、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郑功却并没有因为这个词而表现出太大的惊恐。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今这时局,处处都乱成了一锅粥,蜀地那可是天府之国,粮仓堆积如山,蜀锦更是天下闻名。更重要的是,蜀地卡在长江上游,那可是顺流而下可以直达荆襄、江南的!”
“朝廷怎么可能不想把这块藩镇收回来?”
“若是能废了蜀王一系,派官吏直控,且不说那海量的赋税能填满多少国库,单单是从蜀地顺江调运粮草,东南那边漕运拦腰而断的影响,都要立刻降上几分!”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 “只是...难呐!”
“削藩削藩,嘴上说得轻巧,历朝历代,哪一次削藩不是伴随着刀光血影、地方大乱的?”
“而且,这可是蜀地!该从何处削起?怎么削?”
李显常听罢,也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是啊...”
“不过,蜀王这一系,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历代蜀王都恪守臣子本分,年年贡赋不绝,蜀地也向来平稳,百姓安居乐业,未曾生过什么乱子。”
“朝廷倒也用不上对他们大动干戈。”
他眉头紧锁,“若是那几位大人物真动了削藩的心思,手段若是激过头了,逼得蜀王府...如今中原、东南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若是连这向来安稳的大后方蜀地也跟着乱起来...”
然而,郑功听到这番言论,却是冷冷一笑。
“李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郑功摇头道:“相反,在我看来,那几位大人物有这种心思,倒也再正常不过。”
“你想,老蜀王确实忠心,这不假,他在位几十年,没出过差错,可如今这局势,谁能保证,那个接替他坐上王位的继位之人,也同样对朝廷忠心耿耿呢?”
郑功看着李显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兄,时局维艰啊...有些事,是赌不得的!”
“更何况,朝廷现在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也确实需要握住天下间能够握住的每一分气力了!”
“若是东南未乱,中原的局势还能勉强撑过去,朝廷或许还能容忍蜀地继续这么当个藩镇。”
“可现在呢?现在大乾的江山,也就只剩下咱们这关中一地还算平稳了!”
郑功冷冷问道:“若是换做你坐在左相和严相的位置上,你敢把蜀地是否平稳,完全赌在一个新继位之人的所谓‘忠心’上么?”
“万一他野心勃发,趁着天下大乱,据蜀自立,甚至出川争霸呢?”
“坐在他们那个位置,就绝对不允许这种‘万一’存在!”
李显常听了这一席话,夹着盐水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迟疑许久。
职方司的卷宗里,那些关于蜀地兵力、关隘、粮仓的数据,以及最近半年来源源不断传回兵部的各种情报,开始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凑起来。
老蜀王病重,世子虽然名正言顺,而且颇得蜀地文臣武将拥戴,但要命的是,蜀王二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
李显常不由暗暗思忖起来--也是,这样倒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份本该走个过场的折子,能被硬生生地压上几个月了!
一方面,怕是那几位大人物在接到折子的时候,也没拿定主意,对于是不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蜀地产生了分歧。
而另一方面...
怕是这几个月的时间,政事堂那边,就在暗中为削藩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准备了!
毕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蜀地虽然早立世子,世子袭爵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但朝廷刻意拖延,留中不发,不降诏书,这就等同于在向全天下表明--朝廷对世子继位,没表明态度!朝廷,不一定支持世子!
再加上那蜀地的次子李煊赫,生性阴鸷,野心极大,且在军中多有羽翼。
朝廷莫不是想...
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显常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急促问道:
“等等,郑兄,朝廷这招留中不发、暗酿局势,故意挑拨蜀王府内斗的手段,确实高明。”
“但难道说,朝廷这是在为将来出兵找借口?朝廷可是动了强行征伐蜀地的心思?!”
李显常连连摇头,作为职方司主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伐蜀的难度。
“蜀地可打不得啊!那是天险之地!一步走错,大军就会深陷泥潭,全军覆没!”
看着李显常的模样,郑功长长叹息一声,他端起酒壶,给李显常和自己各自斟满了一杯酒。
“李兄啊。”
“你我是兵部官员,在这兵事推演上,确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作诗弹琴的清流要多懂一些。”
“可你能想到的,你以为那几位大人物想不到吗?他们有谁是简单的?”
郑功压低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宫里那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她的心思或许不好说,但政事堂里的左相温言,还有咱们兵部的顶头上司严相...”
“他们只会比咱们看得更清楚,算得更精明罢了!”
“我敢断言!”
郑功语气斩钉截铁,“如今这大乾朝廷,是绝对无力、亦绝对不会选择从关中出兵,去强行攻伐蜀地以收复藩镇的!”
李显常一愣:“哦?郑兄为何如此笃定?”
郑功冷笑一声:“理由有三!其一,自古以来,要从关中进攻蜀地,向来需要‘以秦制蜀’,即必须要先控制住汉中,再从汉中南下,攻克剑门雄关。”
“古兵法云:‘汉中失,则蜀之大势一去有六;剑阁危,则蜀之大势十去其九矣。’”
“眼下,汉中确实还在朝廷控制之下,可是,关中的精锐兵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全都在潼关以东防备着中原和河北的乱军!长安除了禁军,还有什么?!朝廷哪里还能抽调出一支可战之兵?难道指望汉中那点戍卫兵力,去南下强攻蜀地?”
李显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郑功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二!退一万步讲,即使朝廷发了狠,能够东拼西凑,勉强从各地拼凑出一支伐蜀大军,可是,粮草呢?”
“秦岭天险,子午道、褒斜道、陈仓道...那几条蜀道崎岖难行,粮草在那种悬崖峭壁上的运输,损耗极高,在如今国库连年亏空,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东南漕运更是快拦腰断绝的当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大军后勤?”
“还有!其三,蜀王一系,可是大乾李氏的嫡出宗室!他们在蜀地经营了两百年,根深蒂固,与蜀地的世家豪强、文臣武将早就融为一体,而且,在老蜀王一直对朝廷保持着恭敬和忠诚、从未有过任何谋逆实证的情况下...”
“朝廷若是毫无理由地、或者随便捏造个罪名就对蜀地用兵。”
“你觉得,天下那些宗室会怎么想?那些还在镇守的地方藩镇又会怎么想?!”
郑功冷冷地看着李显常:“这不是在削藩,这是在让大乾国将不国!”
见李显常久久无法回神,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总结道:“所以,如今这局势,对于那几位大人物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煎熬?”
“他们内心无比渴望削藩,想要把蜀地的财富和战略要地收归朝廷,却又受限于兵力、粮草和政治,绝对不可能派一兵一卒去攻伐。”
可是,他们心底里,又实在是害怕蜀地也学着荆襄那边,趁着天下大乱、新老交替之际,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这样前后矛盾、左右为难,也难怪那份世子袭爵的折子,会被如此这般地压在政事堂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才放出来了。”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听得李显常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般,喘不过气来。
治国治国,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
“既然不能攻伐,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喃喃道:“那看来,朝廷现在把折子放出来议论,是要准备用其他手段了?”
郑功嗤笑一声:“的确,不过古往今来,庙堂之上能想出来的削藩法子,翻来覆去也就是只有那些老路数能用了。”
“无非,就是四个字--裂土分权而已。”
李显常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拿起酒壶,给郑功满上一杯:“哦?愿闻其详,还请郑兄细细说来。”
郑功轻轻摇头,直言道:“倒也简单,我大抵能猜出几分政事堂里的手段。”
“今日这折子既然放出来让百官廷议,就说明,那几位大人物们,经过这几个月的暗中谋划,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了。”
“世子李煊逸袭爵,成为新任蜀王,这在法理上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朝廷必定会降下明旨册封,以示朝廷依然遵守祖宗定下的宗室法度,安抚天下宗室之心。”
郑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起来。
“但是...”
“谁说朝廷在册封世子的时候,不能同时以‘体恤蜀王一脉,手足情深、天恩共沐’为名,下一道恩旨?”
“以圣上的名义,破格提拔,并正式册封次子李煊赫、三子李煊宸...为实权郡王?”
李显常听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连声道:“是了!大乾律例,亲王嫡子皆可封郡王,郡王...也是有封地的!”
“以往这种藩王次子的郡王封地,都只是在藩镇内部随手划拉几个贫瘠的县城安置而已,享受岁禄,并无实权,可朝廷这次要是...”
郑功幽幽接口道:“...要是在圣旨里,强行将扼守蜀地咽喉要道的汉中南郑、以及顺流而下的巴东等军事重镇之类,直接划归这两位新任的郡王,作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封地。”
“并且,特许他们为了‘防备流寇’,允许其在封地内组建一定规模的护卫呢?”
李显常彻底呆住了。
他作为掌管地图的职方司主事,太清楚汉中和巴东这两个地方对于蜀地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蜀地的北大门和东大门!
若是这两个地方脱离了成都的直接控制,那就等于是被人擒住了脖子!
“真是...真是无解阳谋!”李显常忍不住由衷感叹,“蜀地消息,我也知道一些,那三殿下据说是个喜欢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若是把他封出去,或许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可要是...朝廷把那野心勃勃、阴鸷狠辣的二殿下李煊赫,封到巴东这种手握重兵、扼守长江天险的地方去当个实权郡王...”
“那就真不好说了!”
“他必定会与成都在暗中较劲,甚至爆发夺位之战!如此一来...朝廷这一纸没有任何烟火气的诏书,差不多就是直接把诺大个蜀地,给一分为三了!”
面对李显常的震撼,郑功却只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还不止。”
郑功淡淡地说道:“怀柔削藩的手段,又岂止这么一点?分裂蜀王府内部的同时,说不定那道圣旨里,还要带上些人事调动。”
“比如,以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急需栋梁之才为由,直接下旨,征召蜀地那些掌握重兵的武将,或者是拥有威望的文臣,入长安来任职,名为重用,实为明升暗降,抽空蜀王府的底蕴。”
“不仅如此,为了试探那位新任蜀王的忠心,圣旨里甚至还可能,让世子在袭爵之后,亲自入京面圣谢恩!”
“他若是敢来,那便是事情就好办太多了,只取决于那几位大人物的态度和想法;可他若是不敢来,那朝廷便可以早做准备了,也有了口实!”
听完郑功这数层推演,李显常久久无言。
他看着桌上那盘已经渐渐冷掉的羊肉,只觉得这朝堂上的政治算计,远比外面那呼啸的寒风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良久,他才苦涩地叹息了一声:“若不是局势危殆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又何苦用到这些断人根基、逼人自乱的阴绝手段...”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唯有炉火跳动。
安静了半晌。
李显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拧起:“郑兄,说起地方割据,荆襄那边...”
“若是朝廷在蜀地搞出这么大的动作,难道就不怕荆襄趁火打劫?”
郑功摇了摇头。
“不好说。”
“兵部这几日议事,想必你也听了,大多数人都觉得,荆襄如今虽然看似势大,但实际上底子薄得很,连那块直逼中原的飞地南阳,都主动退了兵,还给了朝廷。”
“这分明就是一副想要关起门来,埋头发展生息的模样。”
郑功夹起一颗豆子:“而且,这大半年来,荆襄对朝廷也算是恭敬,赋税虽然没交,但贡礼不少,表面的臣子礼数,他们是做足了的。”
“朝堂上诸公,现在对荆襄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去打蜀地,而是担心他们休养生息过后,突然像当初打荆南一样,率领水军顺江而下,去掺和江南那边的乱局!”
“至于蜀地那边...”郑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倒不必太过担心荆襄会去横插一脚。”
“毕竟,朝廷削藩的谋划,还只是压在朝堂里的暗流,旨意未下,还未明言,那荆州牧顾子珩,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他就算是神仙,又上哪儿知道朝廷的这些精妙算计去?”
“再说了,任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对天险难攻的巴蜀,和富甲天下的江南,只要脑子没进水,怕是都会选择顺流东去,去抢夺江南那块膏腴之地,而不是逆流而上,去啃蜀地那块硌牙的硬骨头了。”
李显常听罢,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并未消散。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也是...荆襄,始终是心腹之患啊,只是如今,天下各处乱得实在太厉害了。”
李显常掰着手指,细数疮痍:“中原赤地千里,乱军如麻;江南水乡,黄巾贼和赤眉贼搅合在一起;幽燕防线告急,异族叩关;之后若是圣旨一下,说不定还要加上个因为削藩而内乱的蜀地...”
“朝廷,才实在是抽不出手,去管一管荆襄了。”
说到这里,李显常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股浓浓的酸楚和不平。
他狠狠饮尽了杯中残酒,脸色涨红:“哼!说起那荆州牧顾子珩!”
“听说,他才二十出头,连个正经的科举功名都没有考过,就是一个白丁!”
“可就这么一个还曾是朝廷下旨剿灭的反贼!就因为他运气好,一朝起势,割据了荆楚之地,居然就硬生生地逼得朝廷低了头,被直接封成了一方封疆大吏的州牧!”
李显常眼中满是愤懑: “郑兄,你说,这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
“让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又在这长安朝堂上浮浮沉沉,好不容易才熬到一个从六品主事的人,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那道招安封赏的政令一出,朝堂诸公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不知寒了多少文官武将的心!杀人放火受招安,这算是什么世道?!”
李显常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起来:“这天下啊,法度崩坏,纲常倒悬,怕是真要成那万劫不复的乱世了!”
“我看这大乾的国祚,也不知还能...”
“慎言!!”
郑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模样,压低声音,严厉轻喝,眼神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喧闹的食客。
这一声断喝,也如同冰水浇头,立刻将李显常从愤懑的失控中拉了回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有多么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个“诽谤朝廷、诅咒国祚”的谋逆大罪是绝对跑不掉的,当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会意闭嘴,脸色发白。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继续给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借此掩饰心绪。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缓和这份沉寂,郑功想了想,将话题从那危险边沿拉了回来,试图用些文人风雅的轶事来打岔。
“不过说起来,那顾子珩虽然是个反贼出身,但这手段和心智,确实非同一般。”
郑功夹起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别的,单说几个月前,他做的那首《蜀道难》。”
“李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那首诗,如今可是早已经传遍了天下,连长安城里的那些大儒,读了都赞叹不已啊。”
听到诗词,李显常的情绪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古文无第一...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
“是啊...”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显常轻声吟诵了两句,忍不住感叹道:“那诗中的气魄,那笔走龙蛇的狂放,当真是雄奇诡谲到了极点。”
“若不是知道那是出自一个割据反贼之口,我真当是谪仙人降世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不过...读起此诗,倒也能明白些他的心境,怕是真的动过要攻伐蜀地的心思的,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被那剑阁天险给吓退了。”
郑功也跟着附和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些酸涩和无奈。
两人就着这首《蜀道难》,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里哪位唱这首诗唱得最好,哪位大儒为了这首诗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类的琐事。
那些沉重危险的话题,似乎被这酒桌上的闲言碎语给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
酒楼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
一股寒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炭火盆一阵明灭不定,火星四溅。
郑功下意识转过头,顺着那道缝隙,看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只有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从那无尽夜空中洒落下来。
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归家的路人肩头,也落在远处那座巍峨却又显得有些迟暮的皇城瓦上。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终究是落下了。
将这座古老繁华的帝都,渐渐覆盖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郑功默默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他没有再喝,只是透过那有些浑浊的酒液,看着窗外那无声飘落的雪花。
身为兵部官员,他平日里接触的战事消息、伤亡数字、粮草消耗,比任何人都多。
所以,他也自然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还沉浸在承平美梦中盲目乐观的官员,要清醒明白得多。
他知道,大乾国祚,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天下局势,其实早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无可救药的地步。
如今的关中,倒像一座孤岛,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了乱世。
而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却还在为了几盆冬炭、几斗米价而斤斤计较,还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朝堂权力而互相倾轧。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那乱世的战火,就还远在天边。
可是,郑功心里清楚。
说不定哪一天。
也许就在这个冬天,也许就在明年的春天。
局势就会彻底崩坏,到那时,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关中,也难免要陷入战乱与杀戮之中。
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会被鲜血染红。
到了那个时候。
也不知满堂衮衮诸公,这酒楼里的芸芸众生,还有多少人,还能像今晚这般,喝着热酒,吃着羊肉,安安稳稳度日?
郑功仰起头,将杯中已经变冷的绿蚁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
他看着窗外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的白雪,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叹息。
真是...
生错时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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