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阳城北门。

    二旅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城。

    骡马驮着弹药，缴获的日军卡车夹在队伍中间。

    车厢里装满迫击炮弹和药品，车头蒙着帆布，只露出半截车轮。

    周小保骑马走在最前面。

    赵德胜却堵在城门口，脸色有些发苦。

    一百多名青壮站在城门外，有人背着砍刀，有人拿着木棍，还有几个拎着从治安队仓库捡来的老套筒。

    郭二河也在里面。

    他身上那套改过的军装还没换，腰间插着一把缴获的刺刀。

    “师座来了！”

    人群立刻向两侧让开。

    陈宇走到城门下，看了一圈。

    “谁领头？”

    郭二河站出来。

    “报告陈师长，没人领头。大家伙听说你们要北上打鬼子，都想跟着。”

    “参军不是赶集。”陈宇问，“家里说过没有？”

    “说过了！”

    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

    “俺娘让俺来的！”

    “俺哥死在治安队手里，俺要给他报仇！”

    “给口饭就行，俺不要军饷！”

    声音越来越乱。

    赵德胜在旁边听得咧嘴。

    “师座，这回可不是咱们拉壮丁，是他们追着咱们跑。”

    陈宇没笑。

    他让宋佳明搬来一张桌子，当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情况。

    一个时辰后，一百七十二人的底册摆在桌上。

    陈宇拿起名单。

    “家中独子的，出列。”

    人群里没人动。

    陈宇抬起头。

    “我再说一遍，家中独子的出列。隐瞒不报，查出来立刻遣返。”

    这次陆续走出四十多人。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红着脸道：“陈师长，俺爹娘都让鬼子杀了，俺家就剩俺一个。这也算独子？”

    “算。”

    青年急了。

    “可俺回去给谁养老？”

    陈宇看着他。

    “那就更得活着。去辎重营学赶车，算民夫，不编战斗部队。”

    青年还想争，被郭二河一把拉住。

    剩下的人经过筛选，留下了一百一十八个。

    没有枪。

    先编成两个新兵连，由三团抽调班排长带训。

    陈宇只说了一句话。

    “枪到了地方再发。”

    赵德胜听懂了，笑得更开心。

    别人缺枪。

    新编第四十三师缺的是能端枪的人。

    ……

    城外三里。

    王祥拿着刚收到的电报，看了足足三遍。

    赵明凑过来。

    “旅部怎么说？”

    王祥把电报递给他。

    电文不长。

    独立营暂不返回野鸡岭，继续协同新编第四十三师北上。沿途各县独立营、区小队、游击队，接令后向文水西南集结，统一配合陈宇执行敌后夹击任务。

    署名，周仲安。

    赵明看完，把电报折好。

    “上级这是准备把撒在各县的种子都收起来了。”

    “不错。”王祥望向北面，“也是时候考验咱们的这些同志了。”

    “可统一归陈师长协调……”

    赵明没有把话说完，但王祥明白他的意思。

    他相信陈宇。

    野鸡岭的弟兄也相信。

    但其他人没有和陈宇打过交道。

    他们只知道一个国军师长带兵进入根据地，还要临时指挥各支地方武装。

    这事，没那么容易。

    王祥收起电报。

    “先走。出了问题，咱俩解释。”

    “解释不通呢？”

    “那就把赵德胜叫过去。”

    赵明看了他一眼。

    “讲道理还是比拳头？”

    “他嘴皮子不比我差，让他吹金山卫的战绩。”

    两人相视一笑。

    这招确实狠。

    ……

    部队北上后，行军速度并不快。

    伤员、骡车和新兵拖慢了队伍。

    陈宇也没有催。

    侦察营撒出二十里，特战大队轮流控制沿途山口。

    日军在中阳一带的据点尚未恢复联系，几支伪军看见大队人马便弃堡逃跑。

    第三天下午，部队抵达文水县南。

    庄远留下的特战小队已经控制赵三才和二十余名维持会骨干。

    当地百姓来了三千多人。

    公审从午后开始，天黑前结束。

    赵三才等十一名手上有人命的汉奸被处决，其余人员依罪行分别判处苦役或劳动改造。

    陈宇没有久留。

    部队补充粮食，当晚继续向西北转移。

    这一次，又有一百三十六名青年追了上来。

    筛掉独子和年纪过小者，留下九十七人。

    两个新兵连变成了三个。

    但真正让二旅行军纵队变长的，不是这些新兵。

    是沿途赶来的抗日武装。

    第一个赶到的是交城游击大队，二百六十人。

    第二支是文水二区队，一百八十余人。

    随后是汾阳独立营、离石县大队、柳林游击队，以及十几支人数不等的乡村抗日队伍。

    少的只有二十多人。

    多的接近四百。

    五天后，各支武装在吕梁山南麓的刘家沟会合，总人数超过两千。

    算上二旅剩余兵力、王祥独立营和两地招收的新兵，陈宇手中已经聚起近五千人。

    而北面，358旅各团及配合行动的地方武装还有上万人。

    兵力够了。

    但刘家沟的气氛并不好。

    ……

    村西打谷场。

    二十几名地方武装负责人围着一张地图。

    陈宇还没到，争执声已经响了起来。

    “凭什么让咱们听一个国军师长的？”

    说话的是汾阳独立营营长孙成海。

    他三十多岁，腰间挂着一把磨掉大半烤蓝的驳壳枪。身后几个警卫更寒酸，两个人背枪，其余人只带大刀。

    交城游击大队长韩石头也皱着眉。

    “上级命令咱们协同作战，没说把部队交出去。”

    王祥压住火气。

    “协同作战总得有统一计划。各打各的，怎么夹击109师团？”

    孙成海看了看王祥警卫员背着的捷克式轻机枪。

    “王营长，你现在当然替他说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成海伸手点了点那挺机枪。

    “你们野鸡岭独立营以前什么家底，大家都清楚。现在一个排三挺机枪，步枪也快人手一支了。”

    打谷场上瞬间没了声音。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祥身上。

    他们一路过来，早就发现王祥独立营的装备不对。

    太好了。

    比358旅主力团都好。

    赵明向前一步。

    “装备是陈师长支援的，没有任何条件。我们已经向旅部如实汇报。”

    韩石头冷笑一声。

    “国军白送枪？赵教导员，你信，我可不信。”

    “就是。”有人接话，“他们自己的杂牌军都抢不到枪，凭什么送给咱们？”

    孙成海抬起下巴。

    “王祥，我不说你对组织不忠诚。但这批武器到底换了什么，你得讲清楚。”

    王祥脸色沉了下来。

    他可以被怀疑。

    赵明不行。

    更不能拿组织纪律泼脏水。

    他刚要开口，打谷场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