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酱做好那天，青州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天一下子暗下来，像是有人把一张灰色的布盖在了城上面。风很大，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叶脉。方圆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雨落下来。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很快就汇成了细流，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淌。王紫璇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站在那干什么？进来避雨。”方圆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下来。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很密，像是有人在屋顶敲小鼓。

    “李子酱做好了。”王紫璇把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你尝尝。”方圆站起来，走到桌前，掀开盖子。酱是深红色的，亮晶晶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用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的，带一点酸，回味很长。“好吃。”他说。王紫璇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把盖子盖好，放回桌上，“放着慢慢吃。”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积了水，井台被淹了半截。那两棵树站在雨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扎得很牢。方圆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树不会有事吧？”王紫璇也站在窗口看，“不会。它们已经扎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方圆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都等来了这场雨。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方小石撑着一把伞跑来，站在门口，伞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方圆哥，我娘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下这么大的雨，你院子里那两棵树会不会被冲倒？”“不会。根扎得深。”方小石探头看了看，确认树都还稳稳地站着，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我娘还在等我回去吃饭。”他撑着伞跑走了，踩过水洼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

    雨停了之后，院子里的空气变得很干净，青石板被冲洗得发亮，连墙角的青苔都绿了几分。方小石第二天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两棵树。他蹲在枣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到方圆面前，“方圆哥，你看到没有，那棵杏树结果了！”方圆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果然，杏树的枝条上挂着几粒青色的小果子，比上次看的时候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硬邦邦的。“真的结果了。”“那什么时候能吃？”“还要等一个多月。等它变黄了，就能吃了。”方小石看着那些小果子，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又看了一圈院子，像是想把整个夏天都记住。

    杏树结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方正阳那里。第二天下午，方正阳背着手溜达到了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棵枣树上，慢慢移到旁边的杏树上，又落到树下那棵小枣树上，来回看了一遍。“这两棵树长得不错。”方圆从屋里走出来，“刚结的果，还青着。”“青着好。青着说明还在长。”方正阳没有再多说，背着手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方圆坐在石桌旁，把李子酱打开，又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腌了一夜的时光终于沉下去了。王紫璇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甜吗？”“甜。”“那你多吃点。”方圆又吃了一勺，然后把盖子盖好，放回桌上。“紫璇。”“嗯？”“下个月方家族会，你真的要去？”“去。”“那你穿什么？”王紫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我到时候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方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好的浅蓝色布衣，放在桌上。“上次在东市看到的，觉得你穿应该合适。”王紫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棉布的，洗过一水之后微微发皱，但颜色很好看，像是初夏的天空。“你什么时候买的？”“上次你说要去族会的时候。”王紫璇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我去试试。”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王紫璇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方圆坐在石凳上，看到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让他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挺合身的。”王紫璇没有回答。她走回屋里，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像放一件要留很久的东西。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搭在那件衣服上，布料在指腹下有一点微微的凉，像是有什么话被叠进了针脚里，等着她什么时候穿上了，再慢慢说出来。

    第二天，王紫璇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衣服来了。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浇花，给两棵树松土，偶尔蹲下来拔几棵野草，像是要为这件衣服找一个最自然的方式待在这个院子里。方圆没有多看她，但每次走过院子，余光里总会碰到那片浅蓝色，像天空的一角落了进来。傍晚的时候，她坐在石桌旁削一个梨，削得很慢，皮没有断。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刀尖，梨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堆在石桌上，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夏天还很长，院子里的杏树还在长，枣树也在长。那件浅蓝色的衣服叠好之后又穿了几次，每次穿完都被她重新叠好，没有留下什么褶皱。方小石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要蹲在杏树前面看那些青色的小果子长大了多少。方正阳偶尔路过，背着手看一眼，不说话，也不多留。方圆每天早晨起来先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蹲在树前面，看一看两棵树的长势，顺手扶正一根被风吹歪的枝条。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生火煮粥。粥滚了，水面冒起细密的气泡。他把火调小，盖上盖子，站在灶台前等它慢慢熬好。外面的天渐渐亮透了，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他知道王紫璇快来了。他听着锅里的声响，忽然觉得，日子不是在向前赶，而是在一圈一圈地绕回来，越绕越紧，越绕越稳。他端起那碗刚刚好的粥，转身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