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州军营的中军大帐内。

    几名幕僚围在临时摆放的案桌旁，低头抄写、核对各州县的清田名册。

    许文举捧着汇总好的卷宗，正逐一向杨逍请示定夺。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禀都督！近卫营副统领杨亮率军赶到，离容州军营已不足二十里。"

    杨逍放下手中的名册，站起身来，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去把各营统领及李墨总管请来大帐议事。"

    随即又补了一句，"令杨亮所部在营外原地休整，请杨亮直接到中军大帐来见某。"

    “诺！”亲兵应声而去后，杨逍令幕僚们暂时收起满桌的卷宗名册。

    很快，郑坤、李墨等人陆续赶到中军大帐。

    杨逍见人已到齐，面色沉稳地开口道：“诸位，时不我待，某已决定大军尽早赶赴广州，容州交给许长史打理，继续做好安抚流民，清理田地之事。”

    “诺！”许文举拱手应答，随即面带忧色，“大军离开容州，那些地方豪强卑职如何制约？”

    “某把杨亮新带来的两千人马留在容州，听你指挥，如果有人敢从中作梗，不必手软。这次雷统领还安排了三十名黔州学府的文士随杨亮一道过来，你量才录用，安排他们到各州县任职，稳定容州全境。"

    许文举松了口气，躬身应道："诺。都督放心。"

    “各位统领，立即回去做好出发准备。”杨逍面色沉毅，“李总管，立即回去清盘粮草，保证大军一路粮草供应不缺。”

    “诺！”众人齐声应诺，立即退出大帐，回去准备。

    大家离去不久，杨亮背着一个包袱在亲兵的引领下来到大帐。

    杨亮进帐与杨逍见礼后，把背上包袱搁在桌案上，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包袱上面。

    "哥，嫂子让我带给你的。"杨亮满脸微笑，"换季的衣裳，还有这个。"

    杨逍伸手拿起那块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通体莹白，只在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意，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玉佩正面刻着一朵缠枝莲花，背面镌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陇西李氏的祖传信物。他翻过来看到那个"李"字时，手指微微停了一瞬。

    "她说你在外面刀兵里走，身上得带一件镇得住的东西。"

    杨逍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握了片刻，玉面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热。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背面的"李"字，把它系回了腰间。

    然后关切地看着杨亮："路上怎么样？"

    杨亮咧嘴一笑："一路通畅，过了桂州之后有几处山道被雨水冲垮了，稍微绕了些路。"

    杨逍微笑着点了点头："某即将率大军前往广州，留你驻守容州，你要服从许长史调遣，不得违抗他的谕令。"

    杨亮面色郑重，拱手答道：“哥，你放心，小弟已经长大成人，知道轻重。”

    第二天清晨，杨逍带着大军赶赴广州。

    大军向南走了五天，地势从丘陵渐渐变成起伏的山岭。

    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从两侧的山壁上垂下来，有时几乎垂到路面。

    赵虎的侦缉营走在最前方，每隔一段就派人回来通报前方路况。

    这天，大军正在通过一段狭窄的山谷，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和竹子，视线被遮挡得只能看到前面几十步。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竹哨声从左侧山坡上响起，紧接着几十支箭矢从灌木丛中飞出，箭矢飞行的声音又尖又细，射速极快。

    前排的刀盾手反应迅速，齐胸铁盾立刻竖起，箭矢噼噼啪啪地打在盾面上，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几支从盾牌缝隙间穿过，射中了后面的火枪兵。

    中箭的士兵倒地时没有喊叫，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身体开始抽搐。

    吴天德立刻下令火枪兵向山坡上还击，一排枪响过之后，灌木丛中传来几声闷哼和枝叶晃动的声响，但很快又安静了。

    郑坤带人冲上山坡搜索，只找到几支遗落的竹弩和几串脚印，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天夜里扎营时，随行医士查看了伤者的情况。

    箭伤本身不深，但箭镞上淬了毒，毒性发作极快。

    随军医士用尽办法，依旧没能挽回十来名中毒士兵的生命。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袭扰几乎每天都有。

    有时是在渡河时，对岸的密林中忽然射出一排毒箭，趁大军渡河无法列阵的间隙杀伤人员。

    有时是在夜间扎营时，哨兵在黑暗中踩中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竹签上同样淬了毒。

    有时是路面上横着几根不起眼的藤蔓，马蹄踩上去便被绊倒，骑手摔下来的瞬间，两侧林中便有弩箭射出。

    那些夷人从不与大军正面交锋，放完一轮箭便消失在密林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赵虎派出侦缉营的探子进山追踪，几次都跟丢了。

    探子们回来报告说，山中的夷人似乎分属不同的峒寨，但配合得极为默契，像是有人统一调度。

    赵虎令侦缉营哨探潜入山里，抓了几个落单的峒人。

    峒人强硬，加上语言不同，也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来。

    杨逍让大军在泷州城停驻下来。

    泷州城不大，城墙低矮，城中的百姓不过三四百户，见了大军先是惊慌，但看到护国军军纪严明，渐渐安定了些。

    杨逍在城中临时设了行辕，召集众将议事。

    地图铺在桌上，赵虎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容州以南、泷州以北的山区间画了一个大圈。圈里标注着几个夷人峒寨的位置，是侦缉营连日来拼凑出的情报。

    赵虎整理了一下思路："这一带主要活动的是韦姓和周姓的夷峒。他们的寨子散落在这一片山区里，大的寨子有两三百人，小的只有几十户。到处都在传，我军进入岭南不光是恢复通商，还要彻底剿灭夷峒蛮族。所以他们就一路拦截。"

    "消息是谁放的？"杨逍问。

    赵虎摇了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消息传得很广，连山外面的汉人中间都有人在传。"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何春开口问道："都督，要不要调兵进山清剿？他们虽然熟悉地形，但人数不多，我们慢慢推进总能拔掉那些寨子。"

    杨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峒寨位置的小圈，转身问赵虎："俘虏的夷人还有几个？"

    "还有五个，关在城西的临时牢房里。"

    "放了。"

    何春愣了一下："都督？"

    "放了。"杨逍重复了一遍，"把他们的伤治好，给他们干粮，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回去带话给他们的峒主。"

    他转头看向赵虎："你立即去泷州城里找一个本地人，能说夷话的，跟着俘虏一起进山。把我们的意思说清楚。我们不是来剿灭夷人的，容州的互市已经开了，盐铁可以和夷人公平交易。如果他们愿意，某还可以帮他们采矿制盐，利润均分。"

    赵虎在泷州城中打听了一整天，最后在城东一间旧书铺里找到了一个人。

    别人告诉他，那人叫曾仲文，四十来岁，是当地有名的文士。

    赵虎进门时，曾仲文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册子，抬头看了赵虎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下，放下书站起身来。

    赵虎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曾仲文听完沉默了片刻："听闻你们在容州贴了告示，给流民分田、开粥场，这些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虎爽朗一笑。

    曾仲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赵虎说："我跟你们去。我在这泷州住了二十多年，韦家和周家的峒话我都能说。"

    第二天一早，曾仲文换了身便于走山路的短衫，背着一只布袋，和那五个被释放的夷人俘虏一起出了泷州城。

    那五个夷人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放了，出了城门之后还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加快了步子。

    曾仲文跟在他们后面，用峒话跟他们交谈，起初他们不怎么搭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渐渐有人开始回答他的问话。

    赵虎派了两个探子远远跟着，但不靠近，只负责确认他们安全进了山。

    到了傍晚时分，探子回报：那五个人带着曾仲文进了一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