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落地，林易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抹了把脸，把视野里那片红压到角落，伸手在空中划了两下。

    大明全境动态风控地图铺开。

    整张京城，本来一片安生的蓝。

    可眼下，从城门到校场，几千个红点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密麻麻，往城郊那块阅兵的空地上挪。

    林易盯着那片红，眯起眼。

    红点旁边浮着小字，系统抓来的情报，一条往外冒。

    【火器营第三炮位：装填手身份异常，疑似冒名顶替。】

    【城南粮商「广丰号」：近三日大额白银入账，来源不明。】

    【五千名「临时务工人员」入城登记，职业栏均填「送秋粮」「跑脚」，关联性极高。】

    林易看着看着，乐了。

    “火炮口调转？五千武装临时工？”

    他靠回椅背，把那杯凉茶的碎片踢到一边。

    “我还以为胡党的人能憋出什么高明的做空手段。”

    “搞半天，还是最原始的暴力强拆。”

    笑归笑，他没碰那只铃。

    脑子里，沙盘已经摆开了。

    进宫禀报老朱？

    林易摇头。老朱那个多疑的性子，他太清楚。空口白牙说火器营要造反，没铁证，老朱头一个反应不是查，是砍。

    砍下去，没掺和的也得被牵进来，到时候三大营的兵自己先慌。

    兵一慌，就是哗变。

    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他要的是把这帮人摁在原地，连根拔，不是把人吓跑。

    林易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得悄无声息地查，赶在十二时辰内，把火器营那几门炮、那五千个混进城的人，一个不漏理清楚。

    他伸手，按响了桌上那只铜铃。

    铃声不大，在空荡的办公区里荡开。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滑下来。

    单膝点地，没半点声响。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一双眼。这是企管办的首席刺客兼送件员，从前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第一杀手，如今给林易跑腿送整改通知书。

    “老板。”

    “今晚加班。”林易把风控地图调到那人能瞅见的角度，手指点在火器营那几个红点上。

    “火器营所有装填手，还有进城那些运粮商队的掌柜，给我把他们的社会关系背调摸一遍。”

    黑衣人没问为什么。

    “重点。”林易停了停，“近期账上有大额银子异常进出的，单拎出来。”

    “是。”

    人影一晃，从窗缝里钻出去，没进雨夜。

    林易收回手，转身又抓起那只铃，摇了第二下。

    这回来的是徐妙云。

    她披着半湿的雨披，发梢还在滴水。方才走到半道被铃声叫回来，脸上写着没睡醒的茫然。

    “老板？您不是让我先走……”

    “坐。”林易已经在A4纸上写起来，炭笔走得急。

    “连夜办件事。以企管办的名义，给燕王发一封加急文书。”

    徐妙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燕王？他不是带兵回来受阅么……”

    “对，他管阅兵外围那一圈安保。”林易把写好的纸推过去，“防风险演习方案。让他的燕山卫，秘密带上重型钢盾。”

    徐妙云凑过去看。

    那方案写得云里雾里。要燕山卫改站位序列，把人手悄悄往检阅高台周围拢，钢盾一律藏在仪仗后头，不许露在明面上。

    她看不懂。阅兵这种走过场的场合，要那么重的钢盾干什么？站位序列改来改去，又图个啥？

    “老板，这……”

    “别问。”林易把炭笔一搁，“照着发，一字别改。盖企管办的章，标加急。”

    徐妙云张了张嘴，把那些疑问又咽回去。

    她卷起那张纸。

    “我这就去办。”转身钻进雨里。

    办公区又静下来。

    林易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那片风控地图上的红点。

    五千个。正一点点往校场聚。

    他端起那杯……杯子碎了。

    林易盯着空桌面看了两秒，撇嘴，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系统兑换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一支冷箭，一炮糜烂。”他咂摸着这俩词，乐了。

    “格局，还是太小。”

    ***

    城郊，废弃的窑厂。

    涂节蹲在一堆兵器前，借着油灯的光，一把验。

    腰刀的刃口，弩机的弦，死士们埋头擦着，没人说话，只有磨石蹭过铁器的沙声。

    “涂大人。”独眼炮长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压着嗓子。

    涂节抬头：“炮队那边？”

    “都安排妥了。”独眼炮长往身后瞄了一眼，“二十门红夷大炮，每门都换了人。礼花空包弹全调了包，实心铁弹已经偷塞进炮膛。”

    涂节站起身。

    “偏角呢？”

    “记死了。三声礼炮过后，听费侯号令，炮口往左偏十二度。”独眼炮长比划了个角度，“正对高台。老朱、太子、那个姓林的，一个跑不了。”

    涂节走到窑厂的破窗前，往外瞄。

    雨小了些。远处校场的轮廓，黑黢一片。

    明天这个时辰，那座高台上就该坐满了大明最金贵的几个人。

    “那妖人。”涂节捏着窗框，声音压得极低，“只会拨算盘、查账本、填表格。”

    “真刀真枪的炮，他算得明白么？”

    独眼炮长嘿了一声：“一张破表，挡得住实心铁弹？”

    涂节没接话。

    他摸出那张暗号纸，又看了一眼。八门提督、京营卫所，凡是收过胡家银子的旧人，都认这套切口。

    明天礼炮一响，五千死士封死九门，炮口对准高台。

    天，就该变了。

    他把纸折好，塞回心口。

    窑厂外，一队巡夜的官兵打着火把走过。

    涂节往墙根一退，没动。

    火把的光从破窗漏进来，扫过那二十门蒙着油布的大炮，又扫过满屋低头擦刀的死士。

    没人察觉异样。

    可就在火光扫过的同时，城南企管办的窗后，林易盯着风控地图上「广丰号」那个红点，抬手点了一下。

    【目标背调数据回传中……】

    【火器营第三炮位装填手「王二」，本名待核实，三日前与城南广丰号掌柜密会一次。】

    【广丰号掌柜，五年前曾任胡府外院账房。】

    线，一根接上了。

    林易盯着那条慢慢连成网的红线，挑了挑下巴。

    “接上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到桌上，伸手在那二十门炮的图标上一框。

    【已标记：待报废资产，二十项。】

    “调炮口这种活儿。”林易打了个哈欠。

    “在我这儿，叫年终大裁员的KPI素材。”

    窗外的雨还在下。

    风控地图上，最后一颗红点，稳稳停在了校场炮位的方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