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家重工业兵工厂，强制开业”这句话砸下去，铁匠铺里没一个人接得上话。

    上百号人挤在一处，火把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都是些常年在炉边打铁的军户，手掌粗糙，裂着一道道厚茧，指甲缝里嵌满黑灰。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肩膀绷得紧直。

    前脚才炸了一门炮，削飞了一条胳膊。

    这会儿监军大人半夜三更把人都薅起来，谁都以为是要秋后算账。

    有个年纪最小的学徒，牙齿都在打颤，往人堆里缩了缩。

    林易把三份图纸往砧板上一拍。

    “砰。”

    铁砧震了一下，几粒火星子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

    “都听清楚了。”他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以前造废铁的事，本官不追究。”

    人群里响起一片松口气的声音。

    “但是。”

    林易一个字砸出来，那点松劲儿又给拽了回去。

    首席老铁匠姓丁，五十来岁，右手缺了根小指头，是年轻时打铁被砸的。

    他挤到最前头，凑着火把光，眯眼往图纸上瞅了一眼。

    那一眼，眼珠子瞪得老大。

    齿轮咬合的角度，水力传动轴的走线，每一处标注都细到分毫。

    丁铁匠这辈子摸过最精密的物件，是给太子爷打的一把佩剑，装饰纹路都算不上什么手艺，跟眼前这堆线条压根没法比。

    “这……”丁铁匠嘴唇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易，愣住了。“大人，这尺寸……细如发丝啊。”

    林易没接话，等着。

    丁铁匠咽了口唾沫，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监军大人饶命！”他一边磕头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小人们打铁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精密的物件！三天……三天时间，就算是把小人们累死在炉子边上，也绝对赶不出来啊！”

    身后跪倒一片，砖石地磕头的闷响连成一片。

    蓝玉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外围人群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眉头拧成个疙瘩，心里那点讥诮又冒了出来——这文官是不是疯了，拿这堆连炉子都摸不熟的粗人去造什么怪物机器，三天，别说造出来，图纸上那些鬼画符，这帮人能不能看懂都是个问题。

    林易蹲下身，一把揪住丁铁匠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累死？”他咧了下嘴，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丁铁匠愣住，没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会让你们的效率，榨干到极限。”

    丁铁匠脸上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后背又凉了一层。

    这位监军大人这一笑，比方才那句三天还让人心里发毛。

    林易松开手，转身走向旁边一块临时支起来的木板，那是白日里让人现钉的，刷了层黑漆，权当黑板用。

    炭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唰唰几下，几行字和格子写在了板上。

    “第一班，熔炼浇铸。”笔尖点了点。“第二班，打磨齿轮。第三班，组装校验。”

    “人停机器不能停。”他转过身，扫视人群。“炉火十二个时辰不许熄。每个工序全部拆成最简单的单一动作，哪怕是个傻子也能学会。”

    人群里没人吭声，谁也没听懂这套东西是什么章法。

    三班倒？打铁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还能这么排班的。

    往常都是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谁手艺好谁多干活，累了就歇，歇了再干，压根没个准头。

    “监军大人。”一个中年铁匠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这……这从没这么干过啊，一个人只做一道工序，那不是……那不是把手艺拆碎了？”

    “拆碎了才好。”林易竹棍往木板上一敲。“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你熟练一道工序要多久？半年？一年？”

    那铁匠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现在我把工序拆开，你一天到晚就干这一件事。”林易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打磨齿轮的，你不用管熔炼，不用管组装，你只要把手里这个齿轮打磨到我要的精度就行。三个时辰，你就能上手。”

    场地里静了片刻，有几个老匠人皱着眉，眼神在图纸和黑板之间来回扫，那点抵触好像松动了些。

    蓝玉站在外围，眉头没松开。

    他领兵三十年，从没听过这种排兵布阵的法子——把人当成螺丝钉，一颗接一颗拧进流水线里。

    这文官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林易停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效率跟不上，我照样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责任。”

    他把炭笔别回耳后，扫过跪在地上那一大片人。

    “按期完工，每人赏银五十两，解除军户贱籍，全家抬为良民！”

    这话砸出去，人群震了一下。

    军户是什么，在场的人比谁都清楚。

    祖祖辈辈锁死在这一行当里，儿子接老子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一辈子逃不出这条铁链子。

    良民两个字，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死气，燃出一点亮光。

    “耽误工期。”林易的声音陡然沉下去，跟前半句判若两人。“所有人，连带你们的九族，全部发配去黄河边上抗沙袋，扛到死为止。”

    场地里没人再出声。

    一边是破天的富贵——脱贱籍，赏白银，祖坟冒青烟的造化。

    一边是黄河堤上的无间地狱——那地方的名声在军户里传得比阎王殿还邪乎，去了就没听说有活着回来的。

    丁铁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没个停，眼珠子却慢慢红了，红血丝从眼白蔓延开去，看着有点疯。

    “大人。”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小人这就带人开工！”

    身后跪着的一片人，眼神齐刷刷变了色，那点劲头顺着人群蔓延开去，越来越足。

    蓝玉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松开又拧紧。

    他见惯了刀架脖子上逼人拼命的场面，却从没见过这种法子——不用刀，不用鞭子，就凭几句话，一群哭天喊地的丧家犬，眨眼变成了嗷嗷叫的疯狗。

    “开炉！”

    林易一声令下，火把齐刷刷点向炉膛。

    黑烟腾地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夜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骤然炸响，密集得没有间歇。

    水车吱呀转动，带着传动轮咬合的声响，混进这一片喧嚣里，越滚越大。

    丁铁匠抄起铁锤，盯着图纸上那道标线，手臂绷得紧紧的，狠狠砸了下去。

    火星子四溅，溅到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