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城墙下方。

    城外是连绵的军营，旗帜是黑色的，旗面上绣着暗金色的玄鸟图案。

    营帐之间，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在列队操练。那些士兵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地面在震颤。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喊的是“王上”。

    他没有回头，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老者正快步朝他走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色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在意。

    那些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一帧接一帧地涌入他的意识，快到他来不及分辨，只能被动地接住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种触感。

    他看见自己被扶上王位的那一天，冕冠的旒珠垂落在眼前，晃动的幅度比记忆中更慢。

    他看见白起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白起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刚从军中提拔上来的校尉，站在殿前的台阶下，等了他很久。

    他看见金龙被封印的那一天，潭水比记忆中的更凉，龙鳞在功德金光下折射出的光，也比记忆中的更刺眼。

    他看见了龙血被抽取的场景。

    那是在一处封闭的地宫中，四面墙壁嵌满了铜镜，镜面上刻着复杂的法阵纹路。

    金龙被锁链固定在中央的石台上，四肢被拉开，脖颈处有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血液从伤口中滴落，汇入下方一个暗槽，再通过槽道流向地宫另一侧。

    那里排列着数十个石槽，每一个石槽里都浸泡着一具尚未完成的龙骑士铠甲。

    铠甲的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状纹路，那是龙血渗透后的痕迹。

    他看见那些铠甲被穿戴在士兵身上，每一个穿戴者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体质、意志、忠诚度，缺一不可。

    第一批龙骑士在训练场上列阵时，地面被他们的步伐踩出了裂纹。

    那些人的眼神和普通士兵不同，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帝龙刃。

    他看见帝龙刃被锻造成型的那一天。

    那是在一座火山口边缘，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把周围的岩石烧成了玻璃状的熔化物。

    一柄通体暗红的长剑悬在火焰中央，剑身的表面是一片片密合的龙鳞，从剑尖到剑格，每一片龙鳞都保持着完整的弧度。

    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轻：“陛下，此刃铸造期间，共消耗龙鳞一千四百七十二片，取自东海南海交界处一条万年蛟龙的完整尸身。”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那条蛟龙怎么死的？”

    回答的声音顿了一下：“末将斩的。”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只记得那柄剑的剑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流动的暗红色光泽，像是那条蛟龙的魂魄还残留在鳞片之间，没有完全散去。

    画面继续。

    他看见了自己对各国修士的镇压，每次出发前，帝王龙章的暗金色光芒都会被灌入剑身，那时龙章还不叫帝王龙章，只是传国玉玺。

    那些修士的法术在龙章的光晕下被压制大半，剩下的余力在正道剑面前如纸片般碎裂。

    画面跳跃。

    他看见自己晚年坐在殿中，白起跪在阶下，铠甲上还带着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殿内的蜡烛烧短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层层凝固的波纹。

    白起跪在那里，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你杀够了没有。”

    白起没有抬头。

    “末将不知道什么是够。”

    殿内安静了很久。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他看见烛泪沿着铜台边缘滴落，在案面上凝成一小片暗金色的圆斑。

    他再次开口：“够了。”

    他没有说白起该去哪，白起也没有问。

    那段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切了一刀，再续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殿内的蜡烛换过了，他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顿了很久。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赐白起死。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稳得像在执行一个已经决定了一辈子的命令。

    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交给身侧的侍从。

    动作很轻，像递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殿门，经过殿前那块石砖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是白起跪了很久之后在砖面上压出的痕迹。

    他没有弯腰去碰那道凹痕。

    “白起，杀孽太重，若不死，你恐怕杀劫将至，希望你不要怪朕。”

    随后，就是白起被斩当日，他看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白起，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等朕命令。”

    白起点头，尸首分离。

    前殿的景象重新回到陈澜的视野里，石砖的纹路、断裂的梁柱、苏棠和钟灵的脸。

    功德金光正在缓慢收敛，从刺目的炽白降回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他猛地大口喘气，直起身，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

    掌心的雷剑令印记边缘，那朵青莲的纹路已经凝实了大半，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钟灵的手还按在他的脉门上，注意到金光的变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握拳又松开：“多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

    苏棠和韩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追问。

    陈澜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功德金光在体表稳定地流转着，亮度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自主控制的水平。

    他看向远处龙虎山残破的山门方向，嬴政早已离开。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苏棠和韩彻跟在他身后，钟灵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倒下的三清像，随后快步跟上。

    “传令下去，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战，而我要去一个地方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陈澜沉声开口，他要去夺回帝龙刃。

    完整的嬴稷记忆里，他看到了一个盛大的秦朝，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修士了，而且还有无数妖魔。

    还看到了一个惊天阴谋，那些妖魔，要复苏了。

    地府一旦解开封印，妖魔必将复苏！

    “是！”

    看着陈澜的背影，三人觉得他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