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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满太湖。千里芦荡吐着湿凉水汽,将整片湖心笼在朦胧白雾里。慕容山庄白墙黛瓦,依水而筑。门前漕船首尾相衔,丝绸、粮盐顺着水路流转,养出江南这一方富庶。外人都说慕容氏剑法轻灵,与世无争,是江湖仅存的清净宗门。
只有慕容秋自己清楚,这片水乡从来不是桃源,是他困了自己三十年的囚笼。
三十年前萧氏灭门,是他心头拔不掉的一根刺。
那一日,欧阳长青以慕容全族性命相逼,迫他封死萧英枫东侧退路;上官复领长乐帮弟子截断水路;骆一禾收了荒漠盐路的好处,按兵不动。四方合围之下,一代剑豪满门喋血,无一人幸免。
事后,慕容秋被迫附逆,分得《白骨真经》上册下部,还有一页独存的邪功克制心法。这三十年他守着太湖,不与天幕同流,也不敢公然发难,庇护散落的正道遗脉,日日偿还当年的罪孽。
这日午后,湖面风平浪静。一艘无纹白船破芦而出,悄然靠上码头,船首悬着天幕墨玉徽记。船上白衣人敛息静立,无鼓乐无仪仗,欧阳长青亲自登门。
他不着庄主公服,一身素色儒衫,手执白纸折扇,眉目温润如俗世君子。沿途慕容弟子纷纷垂首避让,皆以为这位江湖公认的调停者,是来商议私盐稽查的琐事。
望湖亭中,慕容秋煮碧螺春待客。茶汤清浅,细烟袅袅,二人隔案对坐,面上是同辈同道的体面,眼底却各有设防。
“近来骆一禾的人南下,借查私盐侵扰水岸。”欧阳长青轻摇折扇,语气闲散,“我来有两件事,一是与慕容兄敲定联防之法,二是登门求一桩姻缘。”
慕容秋指尖轻轻压住茶盏沿口,心头警铃骤起,面上不动声色:“庄主请讲。”
“令爱小雪天资卓绝,文武皆优。我天幕有一子弟,品性根骨皆是上乘。”欧阳长青笑意恳切,“我欲为其提亲,结秦晋之好。此后天幕与慕容一体,南扼漕运,西制荒漠,可压骆一禾之狂,制上官复之狡,江湖可少却无数纷争。”
慕容秋眸底寒光一闪,瞬间洞穿算计。哪是求亲,分明是借联姻让天幕名正言顺入驻山庄,吞掉江南漕运、上册残经,还有那页克制心法。一旦事成,他三十年的隐忍布局,即刻便成欧阳长青霸业的嫁衣。
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多谢庄主厚爱。小女一心向剑,无意婚嫁。此事,恕我不能应允。”
亭间风骤然停歇。芦叶摩挲的声响戛然而止,空气凝滞得教人胸口发闷。
欧阳长青的折扇僵在半空,温润笑意一点点褪尽。他早料到会被拒,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这不是拒婚,是慕容氏公开划界,永不与天幕同流。
“慕容兄三思。”欧阳长青缓缓合扇,指节因用力泛白,“联姻可保慕容世代安稳,止江南兵戈。一意孤行,恐招无妄之灾。”
“我慕容立足江南千年,从不靠联姻自保。”慕容秋直视他双眼,直言点破,“当年萧氏旧案,你我心知肚明。你欲借白骨真经搅动江湖,我持心法制衡邪力,道不同,不必共谋。婚嫁之事,无需再提。”
陈年隐秘被当面戳破,欧阳长青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散,翻涌着三十年积压的阴翳。他不惧骆一禾的刚猛、上官复的狡诈,唯独忌惮那页克制心法。这张薄纸悬在头顶一日,他集齐真经的野心便有一日软肋。
联姻行不通,便只剩死路。
瞬息之间,欧阳长青又堆起温和笑意,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既然令爱无心,那便作罢。同道情谊,依旧如初。”
二人又闲谈半柱香,尽说些漕运风物的闲话。随后白船离岸,消失在茫茫芦荡,全程无半分异样。
望湖亭上,慕容秋临风而立,秋风掀起衣袍,心底寒意彻骨。他太了解欧阳长青,此人最善隐忍记仇,从不放过挡路之人。今日拒婚,便是他的死期。
湖面白船船头,欧阳长青望着向后退去的岸线,温润面皮之下,毒计已然成型。
他召来随行暗卫,低声吩咐:“传信柳七,启动寂心腐骨散。三个月,我要慕容秋走火入魔而死,痕迹干净到无人能查。”
暗卫躬身领命,纵身入水,循着水下密道潜回湖心山庄。
柳七是欧阳长青安插在慕容山庄二十年的暗子。萧氏灭门后卧底入局,凭精明干练坐上账房总管之位,掌管全庄药石、粮秣与账目,每日都能接触到慕容秋服用的固心汤药,是最稳妥的投毒棋子。
入夜,密信送入柳七居所,附带毒方。寂心腐骨散无色无味,初服毫无异感,三月内慢慢侵蚀心脉真气,最终令武者真气逆行、经脉溃烂,死状与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别无二致,是天幕最擅长的无痕杀招。
柳七捏着信纸指尖发抖。他感念慕容秋仁厚待下,可早年收了天幕重金,全家老小性命都攥在欧阳长青手中,早已没有退路。当夜,他便将第一份微量毒剂,掺入了次日的汤药。
次日清晨,慕容秋如常饮下药汤。药汁回甘清冽,与往日并无不同。他浑然不知,一缕细微毒力沉入丹田,如毒虫蛰伏,日夜啃噬着他的本源真气。
太湖风浪依旧,江湖看似太平。可武林制衡的天平,已在无形毒汁的浸润中,悄悄倾斜。一场围绕真经、罪孽与野心的乱世,自此埋下了最初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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