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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后腰慢慢站起来,嘴里没忍住嘶了一声。沉光低头替她收拾昨夜换下来的衣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若弗立刻瞪过去:“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还小,你不懂。”若弗一面揉腰,一面替自己挽回颜面:“男人有劲是好事,总比没劲强,等你往后嫁了人,自然便懂了。”
沉光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若弗慢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劲太大了,也有些费人。”
“还得是少年人……”
她顿了顿,痛定思痛地作出总结。
“下回激将法不能使得太狠。”
外头的照影恰在此时走进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垂首禀报道:“福晋,侧福晋与两位格格都已经到了,正在正厅候着请安。”
“知道了。”
若弗重新坐好,让沉光替她理了理衣摆。
照影又笑道:“高格格今日还带了琵琶过来,说要给福晋弹上一曲。”
若弗眼睛一亮:“真的?那感情好。”
这高氏是真懂事。
进府已有半个月,每日请安从不迟到,隔三岔五还会送些小东西过,未必件件贵重,心意却实实在在。
更难得的是嘴甜,每回来正院,总能寻些新鲜话逗她高兴。
昨日早晨她只不过随口一句,听说家宴上会请个琵琶国手,高晞月便立刻说自己也学过多年,是家中先生亲口称赞过的,还说若她不弃,今天便来弹给她听。
若弗原只当她在说笑,没成想还真抱着琵琶来了。
这样乖巧懂事、安分会来事的小娘,她上辈子怎么就没遇到过?
不对,弘历再不成器,到底还是个皇子,未来更是要继承大统的,后院女人更懂事,更乖巧一些,也是寻常。
都怪盛紘太没用了!
对,就怪他!
若弗心里蛐蛐完,不忘吩咐道:“昨日叫小厨房做的冷淘,多分出几份,等会儿给她们各院送去。”
“高格格那里,再多给一壶桂花酿。那酒性子不寒,不过还是热了再喝好些。她身子虽弱,少饮几杯却也不妨事。”
照影笑着应下。
——
请安结束以后,青樱安安静静回了自己的院子。
脑海里却仍旧回响着方才的琵琶声,还有高晞月和福晋两个人从琵琶曲说到京城里的点心,又从捶丸说到骑马,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回到房里,她捧过一篮子新鲜菜叶,坐在窗边一片一片摘着。
阿箬想起高晞月那副讨好模样,便忍不住冷哼:“高格格可真会奉承人!巴巴地抱着琵琶过去,弹得手都快断了,就为了讨福晋几句夸。”
青樱摘下一片菜叶,神情淡淡:“高氏喜欢热闹,福晋也喜欢有人奉承,二人投契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主儿就不屑做这些。”
青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感慨道:“人与人之间若要靠一支曲子,一壶酒来维系,未免太过浅薄。”
阿箬立刻附和:“正是呢,主儿与王爷是心有灵犀,哪里是旁人能够相比的?”
青樱唇边这才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与弘历哥哥之间,自然不必刻意讨好。”
主仆二人没说几句话,外头忽然传来请安声。
弘历来了。
青樱眼睛瞬间亮起,手中的菜叶也顾不上摘了,连忙站起身相迎。
等弘历进净房沐浴更衣时,她凑到青樱身边,捂着嘴偷笑:“主儿瞧见没有?王爷回府以后连衣裳都没换,便直奔咱们这里来了。说到底,心里最看重的人还是您。”
青樱脸上一红,轻声斥责:“多嘴。”
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立刻叫人准备午膳,将弘历平日爱吃的菜都添了上去。
弘历果然留下用了午膳。
午后也没有离开,反而同青樱坐在窗边下棋。
青樱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连昨夜的不快也淡了。
眼看天色渐渐向晚,弘历仍没有要走的意思,青樱脸上的羞涩便越发明显。
谁都知道,他今晚多半会留下。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呵斥:
“王爷与侧福晋正在里头说话,谁准你直接往里闯的?懂不懂规矩?”
是王钦的声音。
青樱心有所感,立即抬起头,扬声道:“王公公,可是绣房的人来了?是我吩咐过的,叫她直接进来便是。”
门外安静片刻。
很快,一个纤细的身影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阿箬一眼便认出,正是上回那名绣娘。
“奴婢给王爷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青樱下意识朝弘历看了一眼。
弘历仍低头看着棋盘,仿佛根本没有留意来人是谁。
青樱暗道果然如此,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加真诚。
“起来吧。”
她让绣娘将东西送上前来,亲手展开一角,仔细看了看针脚。
“绣得很好,上回那套寝衣也是你做的?”
“回侧福晋,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绣娘低声答道:“奴婢海兰。”
青樱轻轻地念了一遍,夸赞道:“是个好名字。”
青樱像是忽然想起弘历还在旁边,便将绣衣递过去:“弘历哥哥,你也瞧瞧,这绣工是不是十分精细?”
弘历这才抬头,随意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从绣衣上掠过,又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海兰的脸。
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回棋盘。
“你若喜欢,让她们多做几套便是。”
青樱闻言笑意更浓,却歪着头道:“这怎么行,作为侧福晋,我每月应得的份例都是定好了的,贸然多要,福晋又该为难了,为了后宅和睦,弘历哥哥你可不能太宠我。”
说着,又让阿箬去给海兰端一碗冰镇绿豆汤来,让她喝完再回去。
海兰满脸感激,忙跪下谢恩。
轻薄的夏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阿箬站在旁边,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只能赶紧带着海兰去外头领汤。
等二人退下以后,青樱重新坐回棋盘前。
她故意凑近一些,捏着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方比划着:“弘历哥哥方才不会趁我不注意,背着我悔棋了吧?”
弘历回过神来:“本王何时悔棋了?”
“谁知道呢。”
青樱歪着头,笑得娇俏:“你小时候输了棋,便总趁我去取点心时偷偷挪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无论多少年,我都记得。”
——
等若弗知道弘历私下叫王钦查那名绣娘的姓名与来历,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
而叫她恶心得险些吐出来的,不是弘历盯上了一个绣娘,而是他吩咐王钦去查人的时间,恰好是与青樱圆房后的第二日。
男人果真都是一个德行。
前一夜还抱着青梅竹马诉衷肠,嘴里说着旁人都比不得的情分。
第二日穿好衣裳出门,便惦记上了刚刚见过一面的漂亮丫鬟!
当然,若弗这次胃里翻涌,却也不全是被他恶心的。
九月初,一场瓢泼大雨落下,将盘踞京城数月的暑气一口气冲刷干净,天气迅速凉爽下来。
这日清晨,若弗刚从床上起身,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一软,险些重新跌回床上。
沉光就在旁边,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将她扶住。
“福晋!”
“我没事。”
若弗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眩晕感渐渐退去,可胃里又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她捂着嘴,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她的月事似乎也迟了。
她两辈子的身子骨都一向康健,月事从来准时,也极少腹痛。平日里能吃能睡,便是头疼脑热都很少有,今日忽然如此,明显不大正常。
若弗也不敢大意,立刻叫人请来府医。
府医隔着帕子诊了许久,随后,他起身拱手,满脸喜色。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福晋已有一个月左右的身孕了!”
若弗怔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惊喜的恭贺声。
沉光和照影欢喜得眼睛都红了,满屋丫鬟嬷嬷齐刷刷跪下。
“恭喜福晋!”
“贺喜福晋!”
若弗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有了?”
府医笑道:“福晋脉象虽尚浅,却已能确认无误,只是头三个月胎气未稳,须得安心静养,饮食起居也要多加留意。”
若弗瞬间喜笑颜开:“赏!”
“正院上下全都赏三个月月例,府医也重重有赏!”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仍旧平坦的小腹上,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华儿!
这一定是她的华儿!
算起来,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华兰了。
上辈子华兰虽然也在京城,可妇人成亲以后就有了自己的夫家与儿女,纵然同在京城,她能回来娘家,母女二人相聚的次数仍是少的。
最后一次相见,华兰嘴里一直说的是她幼子的婚事。
若弗当时听着,嘴里时不时应两句,却也没能出什么有用的主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前半生的愚笨和急躁,给孩子们带来的拖累,远比助益更多。
她脾气火爆,总逃不过林噙霜的算计,又不会说软话,不讨盛紘喜欢。
害得华兰和长柏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谋划,学会在父亲的偏心与宠妾的算计里,端起嫡出子女的架子保护自己。
后来孩子们遇到难处,她除了生气、着急、拍桌子,往往什么也帮不上。
初到那片神秘空间,她还以为自己是死后,正站在地府回看一生。
越看,越觉得憋屈。
才忍不住哭着同琅嬅说,这一辈子,除了小女儿如兰,还有从小疼爱她的叔叔婶婶,世上大约再没有真正喜欢她的人了。
她是真心以为,若华兰和长柏有得选,一定不会选她这样一个没用又只会惹麻烦的母亲。
可来到这个世界七年,一日一日重新活过来,她渐渐也想明白了。
本就是没得选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庸人自扰?
空间里的神仙说得清清楚楚,孩子是认准了母亲的。
哪怕她与琅嬅交换了身体,那几个小崽子仍旧要回来做她的孩子。
那便说明,是上天早将他们母子几人牢牢绑在了一处!
这是命数,谁也逃不了。
既然如此,大家便谁也不欠谁的。
她只管生,只管养,只管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全都送到他们手里。
至于余下的路,便交给天意,也交给他们自己。
他们若觉得做她的孩子高兴,一家人便热热闹闹聚在一处,享天伦之乐。
若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仍旧不够好,待翅膀长硬了,只管自己飞去。
她不拦着。
横竖这一世,她有富察家做靠山,还有王府中馈与未来的皇后之位。
她能给孩子的东西,已经远胜上辈子。
足够对得起他们了!
若弗越想越意念通达,越想越是欢喜,于是吩咐沉光,又去领了赏钱,将正院上下又赏了一遍。
可这份欢喜才维持了不到半日,她便听说了弘历暗中查海兰的消息。
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恶心,忽然又泛了上来。
若弗喝了半杯温水,才将不适压下。
“果然是男人。”
她靠在软榻上,冷笑一声。
盛紘口口声声说同林噙霜情深意重,结果见了年轻貌美,性子柔顺的卫恕意,还不是半推半就地收进房里,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
弘历也逃不掉。
不过逃不掉归逃不掉,休想她再生生受着。
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他!
若弗眼珠轻轻一转,唇角勾出一个坏笑,计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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