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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提壶人再递帖,第二版先照一口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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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那位提壶的,上来递帖。”

    苏白这句话一落,山门外,原本安安静静站在第二列最前方的青衣年轻人,身形明显一僵。

    他手里那壶酒,还是三日前那一壶。

    只不过壶口的封泥已经换过,酒壶外壁也被擦得干干净净,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刻意挑着角度,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一壶好酒。

    他听见苏白叫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欣喜。

    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确认自己没有站错位置。

    随后,又看了看四周。

    直到吕行简在案后朝他轻轻点头,他才像终于确定——

    真的是叫自己。

    青衣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二列最前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背挺得过分笔直,也没有刻意压着呼吸,更没有像三日前那样,不断调整酒壶在掌中的位置。

    他只是抱着酒,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前三十丈处,停住。

    然后,朝山上拱手。

    “晚辈陆沉舟,见过苏剑仙。”

    声音不高。

    却比三日前沉稳了许多。

    苏白坐在照影榜旁,隔着山门与问剑阶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陆沉舟。”

    “是。”

    “这三日,站得还习惯?”

    陆沉舟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可他知道,苏白问的绝不会只是脚站不站得酸。

    他想了片刻,才答:

    “第一日,不习惯。”

    “第二日,想习惯。”

    “第三日,发现习惯不习惯,都不重要。”

    苏白挑了挑眉。

    “那什么重要?”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手中酒壶。

    “重要的是,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这一句出口,山门前不少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三日前,这个年轻人站在第一排,表面稳得像块经过打磨的青石,心里却始终在问别人有没有看见自己。

    今日,他还是提着酒,还是站在候山队伍里,却已经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不能立刻进门。

    他只说——

    重要的是,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不是为了榜。

    不是为了被苏白点名。

    甚至不是为了立刻入阁。

    只是三日之后,他还愿意回来。

    这一点,已经让他从“装稳的人”,往真正能被青莲照着的人,挪了一步。

    萧瑟站在苏白身后,淡淡开口:

    “第一天,他站着等别人看。”

    “第二天,他站着看自己是不是还在等别人看。”

    “第三天——”

    叶若依轻声道:

    “他只是站着。”

    萧瑟点头。

    “这便是变化。”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温润。

    “一个人若能不急着成为某种样子,反倒开始有机会成为他自己。”

    司空千落抱着枪,目光在陆沉舟身上扫了一遍。

    “至少比三日前顺眼。”

    雷无桀在旁边立刻点头。

    “我也觉得!”

    “现在没那么像专门来演给苏师兄看的了。”

    陆沉舟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

    三日前,他确实就是那样。

    来之前换衣服,站好姿势,想好眼神,甚至连递帖时手该抬多高,都在心里演练过几遍。

    他自以为那叫分寸。

    可被苏白点破之后,才知道那叫“太想被看见”。

    而这三日,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如何装得更自然。

    而是慢慢明白——

    不被看见,也没什么。

    只要自己还知道为什么来,便够了。

    这不是大彻大悟。

    却是很实的一步。

    苏白看着他,忽然伸手。

    “帖。”

    陆沉舟立刻上前,把帖子递给山门执事。

    帖子不再像三日前那样,写着一堆刻意收敛的客气话。

    只有几行清清楚楚的字。

    【陆沉舟。】

    【习剑六年,未入名门。】

    【家传酒法一脉,已断两代。】

    【今日递帖,不求先入,只求日后仍可再来。】

    苏白看完,眉梢微微一挑。

    “家传酒法?”

    陆沉舟点头。

    “祖上曾酿过一种酒。”

    “什么酒?”

    “名字不知。”

    “怎么会不知?”

    “酒方失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才道:

    “只剩下一句口述。”

    “什么?”

    “酒入长风,梦回青山。”

    这八个字落下,百里东君原本正在酒池边和吕行简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山门,眼神微微一凝。

    “酒入长风,梦回青山?”

    司空长风也听见了,眉头轻轻皱起。

    “你听过?”

    “听过。”

    百里东君缓缓站起,酒壶悬在手中,脸上的兴奋和惊讶混在一起。

    “不是完整酒方。”

    “但这句,确实有来头。”

    苏白看向他。

    “说说。”

    百里东君走到山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陆沉舟。

    “二十七年前,江南有一位酿酒人,姓陆。”

    “那人不入江湖,不争名声,只酿酒。”

    “可他酿出来的酒,极怪。”

    “别人喝酒,是入口、入喉、入腹。”

    “他酿的酒,喝下去之后,先入风,再入梦。”

    “有人说,他的酒能让人梦见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也有人说,那只是酒太烈,把人喝糊涂了。”

    “后来那位陆酿酒人不知所踪。”

    “他的酒法,也跟着断了。”

    百里东君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神色越来越认真。

    “我没想到,今日还能在这里听到这句。”

    陆沉舟听完,明显有些意外。

    “前辈认得我祖上?”

    “未必。”

    百里东君摇头。

    “江湖上姓陆的酿酒人不止一个。”

    “但你这句‘酒入长风,梦回青山’,与我当年听过的那一句,几乎一字不差。”

    苏白来了兴致。

    “你祖父叫什么?”

    陆沉舟答道:

    “陆青山。”

    百里东君眼睛骤然一亮。

    “是他!”

    “果然是他!”

    这一下,连萧瑟与叶若依都看了过来。

    百里东君大步走到山门前,盯着陆沉舟,像是忽然看见了一坛埋了二十七年的老酒。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东西?”

    “半块酒牌。”

    “还有呢?”

    “一只缺口酒盏。”

    “酒盏呢?”

    “在。”

    “酒牌呢?”

    “也在。”

    “酒方?”

    陆沉舟摇头。

    “没有。”

    “你父亲、祖父,都没人留下?”

    “没有。”

    陆沉舟低声道:

    “我父亲说,祖父临终前只说过一句,酒方若想回来,不要去找纸。”

    百里东君呼吸微微一滞。

    “那找什么?”

    “找风。”

    这两个字落下,青莲酒池中的酒面忽然轻轻漾了一下。

    不大。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百里东君猛地回头,望向酒池,眼中酒意瞬间化作了某种惊喜。

    “好!”

    “好一个找风!”

    苏白也笑了。

    “看来今天这帖,确实不是普通帖。”

    陆沉舟站在那里,面对百里东君的激动,神色反而有点茫然。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甚至在来之前,他还以为这句祖传口述不过是酿酒人故意留下的哑谜。

    因为家里那半块酒牌、那只缺口酒盏,他从小看到大,却从未见过真正能酿出“酒入长风,梦回青山”的人。

    父亲不会。

    祖父也不会。

    到了他这一代,更只剩自己拿着一壶普通酒,站在青莲山门外,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可没想到——

    青莲剑仙听见了。

    酒仙也认得。

    这便让他心里那点一直被自己压着的念头,忽然有了落处。

    苏白看着陆沉舟,问道:

    “你这三日回来,除了站着,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陆沉舟点头。

    “想过。”

    “想什么?”

    “想过我是不是还该递这张帖。”

    “为什么?”

    “因为三日前,我带着酒来,是想用酒让你看我。”

    “后来觉得这样不对。”

    “这三日里,我一直在想,若我不用这壶酒,也不用祖上的名头,我还会不会来。”

    苏白问:

    “答案呢?”

    陆沉舟抬头。

    这一回,他的眼神没有飘,也没有刻意显得镇定。

    只是很清楚。

    “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酒方到底断在了哪里。”

    “也想知道,祖父说的‘找风’,究竟是找什么。”

    他说到这里,握着酒壶的手略微收紧。

    “更想知道,我自己到底能不能酿出一壶,不靠祖上的名字,也不靠别人认出我是谁的酒。”

    这句话落下,百里东君眼底的兴奋,已经彻底变成了欣赏。

    “好。”

    “这才是真正的酿酒人。”

    “不是抱着旧酒方守灵,也不是拿祖上名头求人看。”

    “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酿出一壶。”

    苏白看向百里东君。

    “你觉得呢?”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

    “收。”

    “收他?”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说,青莲只收怪物?”

    “他就是怪物。”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不会武功高,不代表不是怪物。”

    “他祖上的酒法断了两代,手里只剩一句找风,却还敢抱着一壶自己酿的酒来青莲门前站三天。”

    “这份执拗,比很多九十阶上的人都硬。”

    “而且——”

    他指向陆沉舟手中的酒壶。

    “那壶酒虽然不算多好,但已经有一点味道了。”

    “什么味道?”

    雷无桀立刻问。

    百里东君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

    “我是说——”

    酒仙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手。

    “打开。”

    陆沉舟微微一怔,将酒壶递了过去。

    百里东君拔开封塞,先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酒糟太重。”

    “米曲也不够净。”

    “水偏硬。”

    “火候更差一点。”

    陆沉舟脸色微微发白。

    这些评价,他自己知道。

    可从一位酒仙口中听见,依旧有些难堪。

    百里东君却没有继续往坏处说,而是又闻了一次,忽然笑了。

    “不过——”

    “风味是对的。”

    陆沉舟一愣。

    “风味?”

    “嗯。”

    百里东君把酒壶递回去。

    “你这酒,酿得乱,酿得粗,酿得不够纯。”

    “可它里面有一股不想守旧的味道。”

    “你没照你祖上的酒方酿。”

    “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酿。”

    “可你在胡乱试。”

    “这一点,反而对。”

    陆沉舟紧紧握住酒壶。

    “真的?”

    “当然。”

    百里东君大袖一挥,像是当场下了决定。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三个月。”

    “不是学酿酒。”

    “先学怎么喝。”

    “喝什么?”

    “风。”

    陆沉舟:“……”

    雷无桀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

    “喝风?”

    无双认真点头。

    “百里前辈说可以喝,就可以喝。”

    无心轻笑。

    “酒道一脉,先从会喝开始,倒也合理。”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雷无桀,没好气道:

    “你别插嘴。”

    “你这辈子要是能先学会喝风,再学会喝酒,便算有进步。”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酒量已经很好了!”

    司空千落冷冷道:

    “你上次喝两坛就睡在树下。”

    雷无桀:“……”

    苏白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随后转回陆沉舟。

    “你想跟他学?”

    陆沉舟看了一眼百里东君,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

    片刻后,郑重点头。

    “想。”

    “怕苦?”

    “不怕。”

    “怕酒法不成?”

    “怕。”

    “怕什么?”

    “怕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一句听不懂的祖训,连它是什么意思都找不到。”

    苏白点了点头。

    “这怕得还算有用。”

    “那就留下。”

    陆沉舟呼吸一滞。

    苏白抬手,朝吕行简那边示意了一下。

    “名字记上。”

    吕行简立刻翻开名册。

    “身份?”

    陆沉舟想了想。

    “酿酒人。”

    吕行简笔尖一顿。

    “不是酒徒?”

    “不是。”

    “不是剑客?”

    “不是。”

    “不是修行者?”

    陆沉舟摇头。

    “暂时不是。”

    吕行简看向苏白。

    苏白直接点头。

    “就写酿酒人。”

    “青莲剑阁今日收下第一位——”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一扬。

    “酿酒人。”

    吕行简落笔。

    【陆沉舟,青莲外门记名。】

    【身份:酿酒人。】

    【暂归酒池,随百里东君学酒。】

    【三日照验:刻意之影已淡,祖名之影未重,真意初显。】

    最后一行字落下,照影榜旁边那处候影空位,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将陆沉舟直接列入正式四名。

    而是在候影位上,浮出一行小字。

    【候影:陆沉舟。】

    山下许多人看见这行字,心里又是一震。

    今日第二版照影榜,第一笔让顾长生退了一格。

    第二笔,却不是把陆沉舟直接提上榜。

    而是给了他一个候影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莲承认他值得看。

    却不急着把他定死。

    他今日不是靠阶数入榜。

    是靠三日不急、递帖有真、祖训有路、自身有愿,得到一个“继续被看”的机会。

    这份位置,比一时亮上榜更稳。

    也更适合他。

    苏白看着候影位上那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榜开始有点会看人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边,淡淡道:

    “你若不满意,可以把榜拆了重挂。”

    苏白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总替我说这种狠话?”

    “我只是觉得它既然照人,就该照准。”

    “照准了,谁都不轻。”

    “嗯。”

    李寒衣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这个人,值得。”

    苏白眉梢微挑。

    “你认他?”

    “我认他的心。”

    这句话落下,陆沉舟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连雪月剑仙都会给自己这样一句评价。

    可李寒衣说完便不再看他,只转身朝护阁方向走。

    苏白在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寒衣姑娘。”

    李寒衣停步。

    “什么?”

    “你现在夸人,比我还直接。”

    “我只是陈述。”

    “你最近很喜欢陈述事实。”

    “事实便是事实。”

    苏白点头。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李寒衣回头。

    苏白看着她,眼底带着懒散笑意。

    “你站在这座门里,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李寒衣神色微微一静。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我本来就是护阁之人”,也没有拿“我只是看门”来遮。

    她只是望了一眼照影榜,随后淡淡道:

    “那便继续像。”

    说完,转身离去。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竟有片刻没有接话。

    旁边百里东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愣什么?”

    苏白回过神,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山里的风,今天格外顺。”

    百里东君嗤笑。

    “少装。”

    “你是不是想说,某人今天终于承认自己是青莲的人了?”

    苏白眨了眨眼。

    “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读心了?”

    “跟无心学的。”

    无心远远听见,轻轻一笑。

    “百里前辈若真跟我学读心,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去读酒池里的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那不是读。”

    “是懂。”

    ——

    陆沉舟被百里东君带走之后,今日门前的节奏并未停。

    相反,候山队伍里的人,在看见照影榜上那三个“候影:陆沉舟”之后,心思明显又有了一轮变化。

    有人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一定非要今天就登阶、今天就入榜、今天就获得苏白亲口承认。

    也可以先递帖。

    先站住。

    先把自己的路说清。

    先让青莲知道,你不是来抢一口高光。

    这便使后面的几轮接帖,比昨日更稳。

    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上前时没有报宗门,只说自己会治伤,会辨毒,也会熬药。

    她的来意是想留在青莲,照顾那些练剑受伤、登阶受损的人。

    吕行简问她:

    “你不想走问剑阶?”

    女子答:

    “我走不上太高。”

    “那你来做什么?”

    “因为我看见顾长生昨日在门前见毒血时,脸上那道伤若没人及时清,他往后练刀会留暗伤。”

    “青莲收怪物,怪物也会受伤。”

    “有人总得把他们从伤里捞回来。”

    她没有走阶。

    却被叶若依记下名字,列入“医帖”。

    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背着一捆旧木料而来。

    他说自己不会剑,不会酒,也不懂什么门规,只会做木工。

    吕行简问他:

    “你想入青莲?”

    少年摇头。

    “我想给青莲做几张好桌子。”

    “为什么?”

    “因为昨日门中吃饭时,我看见雷公子那张桌子有一条裂缝。”

    雷无桀在旁边听见,顿时脸色一红。

    “我那不是桌子裂了,是我不小心拍的!”

    少年认真道:

    “所以我想来修。”

    这话一出,整个山门前都沉默了一瞬。

    随后,雷无桀第一个笑了起来。

    “这个可以收!”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你看见谁都想收。”

    苏白却看了一眼那少年,点了点头。

    “会做桌子,也是一种本事。”

    “留帖。”

    “明日让他进外门杂层看看。”

    吕行简落笔。

    【候影:木工,来意实。】

    这些人,一个不如一个惊天动地。

    可他们却让青莲的门,一点点变得更厚。

    剑客、酒人、医者、木工、管帖人、守夜人、看路人……

    这座门不只收能站在高处的人。

    也收能让高处的人,安稳过日子的人。

    这便是今日照门真正照出来的变化。

    不是榜上多了多少名字。

    而是门里门外,开始有人自己意识到——

    青莲要往高处走,也得有人把脚下的石阶扫干净,把伤口包好,把桌子修好,把酒温好,把帖子记清,把夜路看住。

    这些人不一定能上九十阶。

    可他们一样能让这座山长得更稳。

    苏白坐在照影榜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些人来去,心情竟比前几日看人登高时更舒坦。

    高处的怪物固然好看。

    可能让怪物们不至于把自己的日子过烂的那些人,更重要。

    这才是吕行简那句话真正的分量。

    “这座山若想不烂,总得有人知道日子怎么过。”

    如今,日子真的开始过起来了。

    而且,不只是靠他。

    这便很好。

    ——

    午后。

    顾长生从训练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找苏白。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浑身带伤。

    但脸色明显比早晨更沉。

    苏白抬眼看他。

    “怎么?”

    “照影榜退了我一格。”

    “嗯。”

    “你不问我难不难受?”

    “你现在看着不像难受。”

    顾长生沉默了一下。

    “确实不太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今日站门时,没再一直想着第三。”

    苏白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不过——”

    顾长生抬头。

    “我还有件事没想明白。”

    “说。”

    “陆沉舟不上阶,只递帖,便能拿候影位。”

    “那个会做桌子的,也能被记候影。”

    “那我之前拼到九十五,为什么还只是记名,不是正式席位?”

    这问题问得很直。

    也很合理。

    甚至可以说,顾长生如今已经真正开始学会比较“路”与“位置”的不同了。

    苏白看着他,没有立刻笑。

    他知道,这不是顾长生在争。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真的想知道——

    为何有人不走阶,也能被留。

    而自己走了九十五、开锋见血,却还要继续磨。

    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很容易让他心里再长出新的影。

    于是苏白放下酒壶,认真了些。

    “你觉得,九十五阶代表什么?”

    顾长生想了想。

    “代表我够狠,够硬,能走高。”

    “还有呢?”

    “代表我能替门出刀。”

    “还有?”

    顾长生皱起眉。

    “代表我有资格认门?”

    “对。”

    苏白点头。

    “但不代表你已经知道,门里每个人该站哪儿。”

    “你能往外开。”

    “可你现在还在学怎么往里看。”

    “顾长生,正式席位不是看你今天砍得多漂亮。”

    “是看你能不能让别人放心把一层门交给你。”

    “这两者,不一样。”

    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所以我现在只是会砍,不会守?”

    “你已经会守第一层。”

    苏白道。

    “但守一层和守一席,不一样。”

    “席位不是赏你的,是要你担的。”

    “你若坐上去,往后门外有事、门里有人、旁边的新人、下面的风、上面的局,都可能顺着那一席找到你。”

    “你能不能接住,才是后面的事。”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确实有一点觉得,自己九十五阶、门前开锋、照影榜第三,已经足够证明很多东西。

    可苏白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真正证明的,其实只是——

    自己能成为一把刀。

    却还没证明,自己能成为一座门里的一席。

    这差别,很大。

    刀只需在该斩时斩下。

    席位却要在很多时候,知道什么时候不斩。

    还要知道,斩完之后谁来接,自己该留在哪儿,旁边的人会不会因此乱了,后面的人会不会学歪。

    这便是苏白说的“让别人放心把一层门交给你”。

    顾长生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苏白看他神色,忽然又笑了。

    “你今天已经开始明白第二次了。”

    “这算什么?”

    “算长得快。”

    顾长生咧嘴一笑。

    “那照影榜什么时候把我挪回来?”

    “你又来了。”

    顾长生立刻闭嘴。

    苏白摇头失笑。

    “等你真不想问这句时。”

    顾长生想了想。

    “那可能很久。”

    “那就慢慢等。”

    “好。”

    他应得干脆。

    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问:

    “苏剑仙。”

    “嗯?”

    “陆沉舟以后跟百里前辈学喝风,那我呢?”

    “你?”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跟雷无桀学,怎么把话说得少一点。”

    “……”

    远处雷无桀正好听见,立刻大喊:

    “苏师兄!我话哪里多了?!”

    苏白头也不回。

    “你看。”

    “这就是教材。”

    顾长生愣了片刻,终于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远处那座照影榜。

    榜上,他的名字暂时退了一格。

    可那道锋,却比昨日更沉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把它抢回来。

    他只想先把自己站稳一点。

    ——

    傍晚时分,北坊又传来消息。

    白王府拿下第二名换灯人。

    这一次,不是换灯芯。

    而是有人在旧库西门外,偷偷换了门槛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青砖底下,藏着三张极薄的黑纸。

    黑纸上没有字。

    只有三道尚未落成的朱印影符。

    萧瑟把消息送到苏白房里时,苏白正在窗边喝酒。

    “第二块砖?”

    苏白挑眉。

    “是。”

    “看来第一盏灯折了,他们便开始换脚。”

    “脚不能换,便换门槛下的砖。”

    “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更会钻。”

    苏白喝了口酒,笑意却很淡。

    “会钻,才好。”

    “它越会钻,越说明它想活。”

    “想活,就会继续动。”

    萧瑟点头。

    “白王让人问你,是否需要青莲这边再放几道假影。”

    “暂时不用。”

    “为什么?”

    “他们现在还没真正乱。”

    苏白抬头看向照影榜。

    “等照影榜下一次真正动人。”

    “等青莲门里,有谁的名字因为外头那条线而明暗变化。”

    “到那时候,再放。”

    萧瑟听懂了。

    苏白要的不是现在就喂。

    而是等门内外的节奏自然形成之后,利用榜面真正的明暗变化,给影名簿后面的人一个更难判断的未来。

    如果现在就放,显得刻意。

    刻意,便容易被看出。

    真正高明的假影,必须长在真实变化里。

    像陆沉舟的候影。

    像顾长生退一格。

    像萧玄暂时收暗。

    这些都是真。

    可真里若再掺几道半真半假的人影,对面便会越来越难分。

    这时候,影名簿才会真正成为一册“看错人”的簿子。

    萧瑟缓缓道:

    “那你觉得,下一次会动谁?”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院外。

    照影榜在暮色里慢慢亮着。

    榜首李寒衣,清寒而静。

    谢宣的名字虽远在天启,却仍有一缕儒意挂着。

    顾长生退了一格,锋意沉而不灭。

    萧玄明中藏暗,像一盏被收进门里的灯。

    候影吕行简,淡而稳。

    候影陆沉舟,则多了一点尚未完全成形的酒意。

    这座榜,正在越来越像一幅活着的画。

    每一个名字,都有自己的光和影。

    苏白看了许久,才道:

    “下一次,不一定是人。”

    萧瑟眸光一动。

    “什么意思?”

    “榜上也可以照一件事。”

    “照一件门里的事?”

    “对。”

    苏白眯了眯眼,眼底忽然浮起一丝新的兴致。

    “这几天,青莲收了人,收了帖,收了酒,也收了几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门已经会站人了。”

    “那接下来——”

    他抬手,轻轻点向问剑阶尽头。

    “该看看,它会不会自己认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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