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下午两点。省城，仁爱私立医院，康复中心。

    萤火小学竣工仪式结束后的第十五天。肖遥从青山县回来后，生活重新被工作和医院两点一线填满。楚然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她已经恢复了萤火基金会的日常工作，开始筹备第七所援建小学的选址和勘测。而顾北辰的康复训练，依然是肖遥每天最挂念的事情。

    下午两点，肖遥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的门口。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里面的场景。顾北辰正在平行杠中进行站立训练。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平行杠的木质扶手，手臂的肌肉在用力收缩，青筋暴起。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膝盖弯曲的角度比上周又有了一点改善——虽然只有不到五度，但确实是改善。赵治疗师站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个计时器，声音平静而耐心：“很好。保持住。深呼吸。今天的目标是二十秒。你已经坚持了十二秒了。还有八秒。加油。”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的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平行杠下方的防滑垫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肌肉紧绷成一条坚硬的线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他扭曲而痛苦的面容。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着牙，坚持着，一秒，又一秒。

    “十九、二十——好！休息！”

    顾北辰松开双手，身体缓缓坐回轮椅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运动背心，在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在极限负荷后的自然反应。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满足的笑容。他做到了。二十秒。比昨天多了五秒。

    肖遥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那个满头大汗但笑容灿烂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给顾北辰。顾北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来早了。”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楚然呢？”

    “她去青山县了。第七所小学的选址，她要亲自去看一下。”

    顾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然无法自主运动的双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肖遥，你说，我还能站起来吗？”

    肖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能。”

    “你确定？”

    “我确定。”

    “凭什么这么确定？”

    肖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因为你是顾北辰。前世在那架飞机上，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你选择了登机，因为你想要亲眼看到陆振华死。这一世，你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但你选择了来救我。你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你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太多地方没去过，太多人没见完。你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停下来。”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苦涩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停下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面镜子，看着镜中那个坐在轮椅上、满头大汗但目光依然坚定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赵治疗师，再来一组。”

    赵治疗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确定？你今天已经练了四组了。按照训练计划，今天的目标是三组。”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练一组。”

    赵治疗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再来一组。”

    顾北辰重新握住了平行杠的扶手。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手臂的肌肉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没有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撑起身体，重新站了起来。一秒，两秒，三秒——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膝盖在发出咯吱的声响，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坚持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镜子，看着镜中那个正在与命运搏斗的自己。肖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上前帮忙，没有出声鼓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在记录着这场无声的战斗。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长，很苦，很艰难。但他也知道，顾北辰不会放弃。而他，也不会放弃。